人生五味
張大春
2026-02-11 10:05:12
太陽還沒有完全爬上山頭，薄霧還在村莊里纏綿，但一天的喧囂已經悄然開始。對于大多數農村孩子來說，清晨不是賴在溫暖的??被窩里，而是被一聲聲雞鳴和母親的呼喚喚醒，然后迅速投入到一天的“忙碌”中。
那時候，哪里有現在這么多花花綠綠的玩具？最大的樂園就是家門口那一小片泥巴地，還有遠處那片熟悉的稻田。幾個孩子一湊，就能玩上一整天。捏泥人、筑泥墻、堆“城堡”，每一個細節都充滿了創造力。泥巴粘在身上、臉上，甚至頭發里，絲毫不覺得臟，反而像是一種榮耀的勛章。
餓了，就從地邊隨手扯一把野草，洗干凈了在火上烤著吃，或者直接生吃，那股青澀的味道，至今仍讓人回味。
印象最深的是父親。他們大多沉默寡言，用粗糙的雙手支撐著整個家。但當他們忙碌一天后，回到家，孩子們就會像小尾巴一樣跟上去。最開心的莫過于被父親扛在肩頭，坐在高高的父親的肩上，整個世界都變得不一樣了。俯瞰著村莊，看著遠處??的炊煙裊裊升起，聽著父親低沉的嗓音講著故事，或者只是沉默地感受著父親肩膀的溫度，那種安全感是任何物質都無法替代的。
父親們很少會說“我愛你”，但他們的愛??，藏在每一次的修理玩具、每一次的偷偷塞零食、每一次的耐心教導里。記得有一次，我把心愛的??木頭小汽車玩壞了，急得哇哇大哭。父親下班回家，看到我哭得鼻??涕眼淚直流，沒有責罵，只是默默地拿起工具，一點一點地幫我修理。
雖然最后修得不盡如人意，但父親專注的樣子，和那雙因為勞作而布滿裂痕的手，卻深深地刻在了我的??腦海里。
還有那些“亂子”。比如，趁著父母不注意，偷偷溜出??去和其他孩子一起下河摸魚。雖然水性并不好，也常常被父母發現后打屁股，但那種自由自在、無拘無束的快樂，卻是無可比擬的。或者，為了贏得一場游戲的勝利，和小伙伴們一起“偷”地里的瓜果，被主人追得滿村跑。
事后，雖然少不了一頓訓斥，但那種刺激和冒險，卻讓童年多了幾分色彩。
母親的角色，則更多地體現在細微的關懷和無盡的操??勞中。她們起早貪黑，洗衣做飯，縫縫補補，還要照顧孩子。她們的嘮叨??，在當??時聽來或許有些煩人，但現在回想起來，每一句嘮叨都飽含著深深的愛意。生病的時候，母親守在床邊，用溫熱的毛巾擦拭額頭的汗珠，熬著草藥，一遍遍地喂我們喝下。
那時候，母親的手總是微涼的，但她的眼神卻像火一樣溫暖。
有時候，我們會調皮搗蛋，讓父母操碎了心。比如，因為一點小事和兄弟姐妹打得不可開交，父母就會像“武林高手”一樣，一邊勸架，一邊可能也順帶著“懲罰”一下。但打鬧過后，母親又會默默地給我們各自送上熱騰騰的飯菜，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。這種在爭吵和和解中循環的親子關系，樸實而又真實。
那時候，農村的家庭普遍孩子多，兄弟姐妹之間既是玩伴，也是競爭對手，更是彼此最堅實的依靠。共享一碗飯，輪流玩一個玩具，互相告狀，又互相袒護，這就是農村??童年最真實的寫照。那些“亂子”，其實也正是親子關系中，最生動、最鮮活的??注腳。它們或許帶著一絲調皮，一絲叛逆，但最終都匯聚成一股暖流，滋養著每一個在農村長大孩子的??童年。
當夕陽將金色的余暉灑滿田野，當一天的勞作接近尾聲，農村的夜晚也隨之拉開了帷幕。對于孩子們而言，夜晚同樣是充滿樂趣的時光。
晚飯過后，村子里的小伙伴們會不約而同地來到村口的老槐樹下，或者某家寬敞的院子里，開始新一輪的游戲。捉迷藏、老鷹捉小雞、點兵點將，這些簡單的游戲，卻能讓他們玩得不亦樂乎。在田埂上奔跑，感受晚風拂過臉頰，聽著蟲鳴，看著滿天繁星，那種簡單的快樂，是現在孩子們難以體會的??。
有時候，如果運氣好，能碰上家里老人講故事。他們坐在小板凳上，一邊搖著蒲扇，一邊用那充滿韻味的聲音，講述著古老的神話傳??說，或者村子里的趣事。孩子們圍坐在老人身邊，聽得津津有味，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。這些故事，雖然有些夸張，有些離奇，但它們卻在潛移默化中，塑造著孩子們的世界觀，也傳遞著一種屬于鄉村的文化傳承。
父輩??的“教育”，或許沒有如今這么系統和理論化，但卻充滿了生活的智慧。比如，父親教你如何分辨各種植物，如何識別天氣變化，如何用最原始的方法捕魚捉蝦。母親則會教會你基本的縫補技巧，如何做出一桌可口的飯菜，以及如何與人相處。這些看似瑣碎的技能，卻構成了農村孩子生存??和發展的基本能力。
當然，親子關系中也少不了“沖突”。可能是因為作業沒寫完，或者因為考試成??績不理想，父母的責備和批評在所難免。有時候，這種批評會伴隨著“恨鐵不成鋼”的無奈，甚至會用“別人家的孩子”來做對比，這讓很多農村孩子在童年時期就承受了不??少壓力。但這種壓力，也成為了他們未來努力的動力。
還有一些“亂子”，可能是在一些特殊的節日里。比如，春節期間，孩子們會偷偷拿出壓歲錢，和朋友們一起去街上買一些小零食或者玩具，那份小心翼翼的喜悅，是父母無法完全體會的。或者，在某個夏日的午后，集體“偷”鄰居家晾曬的紅薯片，那種分享的快樂，以及被發現后的“小懲罰”，都成了童年里難忘的經歷。
隨著年齡的增長，孩子們開始有了自己的小秘密，也開始有了自己的小煩惱。與父母的溝通，有時會變??得小心翼翼，怕被責備，怕不被理解。但父母的愛，卻依然如影隨形。可能是在你熬夜學習時，默默送來的一杯熱牛奶；可能是在你遇到挫折時，一句笨拙卻充滿鼓勵的話語；也可能是，即使你已經長大成人，他們依然會為你準備好家鄉的土特產，送到你手中。
農村的親子關系，就像一條流淌的小溪，時而平靜，時而激蕩，但終究匯入大海。那些“亂子”，不是真的混亂，而是孩子們在探索世界、表達自我過程中，與父母之間產生的各種碰撞和互動。它們或許帶著一絲笨拙，一絲不完美，但正是這些真實而鮮活的片段，構成了我們對農村??童年最深刻的記憶。
回望那些被時光洗禮的歲月，那些在田埂上奔跑的身影，那些在夜空下聆聽的故事，那些因為一點小事而發生的爭吵與擁抱，都成為了我們生命中最寶貴的??財富。它們讓我們懂得，愛，并不總是轟轟烈烈，它就藏在那些樸實無華的日常里，藏在那些充滿“亂子”的親子互動中，溫暖而綿長。
這些農村真實的親子“亂子”，它們是成??長路上的腳注，是記憶深處??的回響，更是我們內心深處，那份永遠無法割舍的鄉愁??。它們提醒著我們，無論走多遠，都不要忘記來時的路，不要忘記那些淳樸的情感，和那些曾經陪伴我們一路成長的，最親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