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周末
李四端
2026-02-14 03:41:22
當最后一道殘陽被地平線徹底吞噬，荒原上的風帶起了一種令人戰栗的肅殺感。我緊了緊手中的槍柄，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??有些蒼白。身側，是老陳——那個跟我一起滾過無數泥潭、躲過無數冷槍的漢子。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與汗水的混合物，對我露出了一個有些扭曲卻無比堅定的笑容。
那一刻，我們都知道，前方那個在地圖上被標??注為“H區”的深邃腹地，將是我們此生面臨的最大考驗。
“準備??好了嗎？”老陳的聲音有些沙啞，像是砂紙磨過銹鐵。我沒有說話，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。在那樣的時刻，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。我們要挺進的H區，不僅僅是一個戰略目標，它更像是一個張開血盆大口的怪獸，吞噬了無數先遣隊的希望。空氣中彌漫著硝煙與焦土的味道，耳畔是遠方斷斷續續的轟鳴。
我們作為尖刀??組，必須在拂曉前刺入這塊禁區的“心臟”。
挺進的過程比想象中更為艱難。腳下的泥土被炮火反復翻動，變得松軟且濕滑，每前進一步都要耗費巨大的體力。更可怕的是那種無處不在的壓迫感，仿佛四周的陰影里隨時會射出致命的流彈。老陳始終沖在我的側前方，他那寬厚的背影在明暗交替的火光中顯得異常高大。我們之間的配合已經到了不需要眼神交流的地步，一個細微的戰術手勢，甚至只是一個呼吸的節奏變化，對方都能立刻領會意圖。
這就是戰友，是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交情，是把后背完全交給對方的信任。
隨著我們逐漸深入H區的核心地帶，周圍的景象變得愈發震撼。斷壁殘垣間，盡是戰斗留下的慘烈痕跡。在一處被稱為“死亡走廊”的狹窄巷道里，我們遭遇了自出發以來最猛烈的阻擊。密集的火力壓得我們抬不起頭來，金屬撞擊磚石的火星在眼前瘋狂亂濺。就在我準備強行突圍時，老陳一把按住了我的肩膀??。
他指了指上方的一處搖搖欲墜的露臺，示意他上去掩護，讓我趁機利用視覺死角切入敵方側翼。
那一刻的震撼是無以復加的。我知道那個位置有多危險，幾乎就是把自己當成了誘餌。但我更清楚，如果不這么做，我們兩個都會被??釘死在這里。我看著他的眼睛，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里沒有恐懼，只有一種近乎神圣的平靜。他拍了拍我的頭盔，猛地一個翻滾，身形敏捷得像一頭獵豹，在那片槍林彈雨中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。
當他在高處扣動扳機，成功吸引了敵方大部分火力時，我感到心口一陣劇烈的收縮。那不是害怕，而是一種被極致的兄弟情誼所點燃的憤怒與動力。我借著他的掩護，瘋狂地向前推進，每一次躍進、每一次扣動扳機，都帶著一種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決絕。這就是我們，在挺進H區的每一步里，都刻滿了對彼此的??承諾。
沖破“死亡走廊”后，H區的核心建筑終于近在咫尺??。但此時的我們，早已是強弩之末。老陳在掩護我時，左肩被流彈擦傷，鮮血染紅了大半個袖子，但他硬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，只是簡單??地用止血帶勒緊，繼續單手持槍作戰。那份堅韌，那種在極端痛苦下依然保持清醒的意志力，給我的心靈帶來了巨大的??沖擊。
在最關鍵的爆破環節，我們需要深入地下通道。那里空間狹窄，氧氣稀薄，且充滿了未知的危險。當我們終于到達目標點位，安放好最后一枚炸藥包時，意外發生了。敵方的增援部隊比預想中來得更快，且封鎖了我們唯一的??撤退路線。火光在通道盡頭閃現，劇烈的震動讓天花板的碎石不斷落下。
“你先走，我斷后。”老陳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里回蕩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。“放屁！要走一起走！”我低吼著，試圖去拉他的胳膊。他卻猛地推開我，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：“這是命令！如果我們都留在這，這趟任務就白費了。你帶上數據帶走，這是唯一的希望。
那一瞬間，時間仿佛凝固了。我看著他，看著這個跟我一起喝過最辣的酒、唱??過最狂的歌的男人。他的臉上滿是塵土，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。那是戰友間最深沉的情感，在這一刻化作了舍生取義的決絕。我感到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哽住了，酸澀得發不出聲音。我知道，這時候的兒女情長是對他最大的褻瀆。
我咬緊牙關，轉身沖進了漆黑的應急管道。身后，是老陳瘋狂傾瀉子彈的聲音，以及他那粗獷的、帶著挑釁意味的??怒吼。那聲音在密閉的空間里震耳欲聾，每一聲都像是在敲打我的靈魂。那種震撼感，不是來自于爆炸的威力，而是來自于一個生命為了另一個生命、為了共同的信仰，所迸發出的最燦爛的光輝。
當我最終滿身泥濘地爬出H區，迎接清晨第一縷陽光時，身后傳來了一聲沉悶而巨大的爆炸聲。整個H區核心區坍塌了，任務完成了。我癱坐在地上，望著那升騰而起的黑煙，淚水終于奪眶而出。我以為我永遠失去了他。
在廢墟的邊緣，一個踉蹌的身影緩緩出現。他渾身漆黑，像個從地獄歸來的修羅，左手還緊緊抓著那把已經打光子彈的步槍。是老陳！他利用爆炸的沖擊波和預先觀察好的排污管道，竟然奇跡般地生還了。我瘋狂地跑過去，不顧一切地抱住他。我們兩個大男人，在那片廢墟上哭得像個孩子，又笑得像個瘋子。
這段挺進H區的經歷，成為了我生命中最深刻的烙印。它讓我明白，戰友這兩個字，不是簡單的稱呼，而是可以在黑暗中為你指引方向的燈塔，是可以在絕境中為你擋下子彈的堅盾。那種在生死邊緣打磨出來的情感，比金堅，比血濃。每當夜深人靜，回想起H區那些震撼的瞬間，我依然能感覺到胸腔里那股熱血在激蕩。
那段難忘的歲月，那份真摯動人的情誼，將永遠銘刻在我的脊梁之上，伴隨我走過余生的每一個冬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