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周末
羅昌平
2026-02-15 04:20:18
“一級片”——一個在中國電影語境下自帶神秘感和爭議性的詞匯。它并非官方的電影分級標簽，卻在民間流傳，指向那些在視覺尺度、主題深度或情感表??達上，觸及或超越了大??眾普遍接受范圍的電影作品。這些影片往往因其大膽的嘗試、深刻的洞察，或是對現實的尖銳批判，而在觀眾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記，但也常常因此面臨著巨大的審查壓力，甚至被“雪藏??”或修改。
要理解中國電影的“一級片”，首先要回溯其出現的土壤。中國電影自誕生以來，就與社會文化、政治思潮緊密相連。從早期帶有教育和宣傳??色彩的??影片，到改革開放后逐漸涌現的藝術探索，電影始終承擔著一定的社會功能。隨著市場化改革的推進，觀眾的觀影需求日益多元，對電影藝術性的期待也在不斷提升。
與此根深蒂固的審查制度，則如同一把無形的手，試圖在藝術自由與社會穩定之間劃定界限。
“一級片”的出現，在某種程度上是這種張力的具體體現。它意味著創作者在藝術表??達上不愿被條條框框所束縛，希望通過更直接、更具沖擊力的方式來呈現故事和人物。這可能體現在對人性的復雜性進行深入挖掘，對社會現實進行無情的解剖，或是對情感的宣泄進行淋漓盡致的描繪。
例如，某些影片可能涉及成人化的情感糾葛，挑戰傳統的道德觀念；有的可能展現暴力、死亡等令人不??安的畫面，以求達到強烈的視覺和心理震撼；還有的可能觸及敏感的社會議題，如階級分化、權力腐敗、歷史傷痛等，這些內容若處??理不當，極易引發爭議。
界定“一級片”的標準本身就模糊不清。它更多地是一種觀眾基于自身經驗和理解形成的感知，而非一套客觀的評價體系。一部影片是否能被視為“一級片”，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它所觸及的禁忌有多深，以及它所呈現的內容有多么“出格”。這種模糊性也導致了“一級片”的產生帶有一定的偶然性和不可預測性。
有時，影片的尺度看似與審查標準擦邊，卻因其藝術價值或市場潛力而得以過審；有時，一些看似溫和的作品，也可能因為某個敏感的細節而遭遇困境。
當然，我們必須承認，并非所有具有較大尺度或深度探討的影片都能被稱為“一級片”。“一級片”之所以引人注目，還在于其背后往往蘊含著創作者的某種堅持和突破的勇氣。他們不滿足于“皆大歡喜”的套路，而是試圖用更成熟、更具挑戰性的方式來與觀眾進行溝通。這種溝通，有時是疼痛的，有時是令人不安的，但卻能引發更深層次的思考和共鳴。
圍繞“一級片”的爭議也從未停止。一方面，有觀眾認為，過于嚴格的審查制度扼殺了中國電影的創造力，限制了藝術表達的自由，而“一級片”的出現，恰恰是對這種壓抑的反抗。他們期待更多大膽、前衛的??作品，以提升中國電影的整體藝術水平和國際影響力。另一方面，也有聲音擔憂，過度追求“尺度”可能會導致藝術的粗鄙化，甚至對社會價值觀產生負面影響，尤其是在缺乏成熟電影分級制度的??情況下，未成年人的觀影安全更是一個不容忽視的問題。
因此，中國電影的“一級片”現象，并非簡單的好壞之分，而是一個復雜的多維度議題。它牽涉到藝術創作的自由與邊界、審查制度的合理性與有效性、觀眾的接受度與期待，以及電影作為一種文化載體所應承擔的社會責任。理解“一級片”，就是要理解中國電影在特定歷史時期和文化語境下，所面臨的種種困境與探索。
它既是中國電影發展過程中一種不容忽視的現象，也是對電影藝術自身邊界的一次次試探。
當我們深入探討“一級片”的創作困境時，便會發現其背后盤根錯節的現實挑戰。首當其沖的便是審查制度。盡管審查的具體標準和執行過程??常因時而異，但其存在本身就為創作者設置了不可逾越的“紅線”。電影內容一旦觸及歷史敏感事件、政治隱喻、對現實的尖銳批判，或是過于直接的性、暴力描繪，都可能面臨被刪改、禁映甚至永久封存的風險。
這種不??確定性極大地壓縮了創作者的想象空間，迫使他們不??得不進行自我審查，在創作之初就考慮如何規避風險，從??而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作品的藝術張力和思想深度。
在這種環境下，一些導演和編劇不得不采取“曲線救國”的方式。他們可能通過隱喻、象征、碎片化的敘事，或是將故事背景設置在遙遠的過去或虛構的國度，來表達現實中的關切。例如，通過寓言故事影射社會現實，或是在歷史敘事中融入當代情感，以此來繞過直接的審查。
這種創作手法雖然考驗創作者的智慧，但也可能導致作品的解讀門檻過高，或者使原本強烈的批判性被稀釋。
市場?需求也是影響“一級片”產生的重要因素。在商業電影主導的市場中，投資方往往更傾向于選擇風險較低、受眾更廣的題材。過于“硬核”或“實驗性”的作品，雖然可能在藝術界獲得贊譽，但在商業上的回報卻難以保??證。這使得許多有志于探索更大藝術尺度的創作者，在資金和市場壓力下，不得不向主流審美和市場規則妥協。
因此，真正意義上的“一級片”，往往要么是那些極具藝術追求、不在乎商業回報的獨立電影人所為，要么是那些通過巧妙的敘事和包裝，成功將“大尺度”融入主流敘事的商業影片。
觀眾的心理期待同樣復雜。一方面，部分觀眾，尤其是年輕觀眾，對“獵奇”和“刺??激”的內容抱有較高的興趣，他們渴望在電影中看到更真實、更具沖擊力的畫面，以滿足其對未知和禁忌的好奇心。社交媒體的興盛，更是放大了這種“求新求異”的心理，一些因“尺??度”而引發話題的影片，即使在審查中受阻，也可能在網絡上獲得??巨大的關注度。
另一方面，中國社會整體的文化氛圍和價值觀，依然受到傳統觀念的影響，對于過于暴露的性、血腥暴力以及挑戰社會倫理的內容，仍存??在一定的??排斥心理。這種兩極分化的觀眾需求，使得創作者在把握尺度時，更需審慎權衡。
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，“一級片”的現象也折射出中國電影發展階段的特點。在一個尚未建立起完善、科學的電影分級制度的國家，電影的創作和傳播往往處于一種“一刀切”的狀態。所有影片都必須在統一的審查標準下進行評判，這無疑是一種粗糙的處理方式。一個成熟的分級制度，能夠將不同類型的影片，根據其內容屬性，引導至合適的觀眾群體，從而在保護未成年人的也為成人觀眾提供更豐富、更多元的觀影選擇，并為創作者提供更廣闊的??藝術空間。
如果中國電影能夠建立起一套科學、透明、人性化的分級制度，那么“一級片”這個詞匯的??內涵或許會發生根本性的改變。它將不再是游走在審查邊緣的“禁片”，而是擁有特定藝術風格和目標觀眾的“成人影片”或“藝術影片”。創作者可以更自由地探索人性的深度，表達更復雜的情感，而觀眾也能根據自己的年齡和心理承??受能力，做出更明智的觀影選擇。
總而言之，中國電影的“一級片”是一個充滿矛盾和張力的議題。它既是中國電影在特定歷史時期下，藝術探索與現實限制相互博弈的產物，也是觀眾對電影藝術多元化、深度化需求的體現。要解決“一級片”所帶來的困境，需要在尊重藝術創作自由、完善審查機制、推動電影分級制度建設，以及引導觀眾理性觀影等多個層面進行努力。
只有這樣，中國電影才能在藝術的探索和社會的進步之間，找到更健康的平衡點，釋放出更強大的創造力，真正走向世界電影的舞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