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聯生活周刊
吳志森
2026-02-11 23:28:52
在倫敦南三區一個典型的維多利亞式紅磚房里，早晨的氣息總是混合著兩種截然不同的味道??：一種是現磨考文特花園咖啡豆的微苦焦香，另一種則是砂鍋里翻滾著的、帶著淡淡蝦油味的福州線面。
這里住著利奧（Leo）和他的表妹米婭（Mia）。這兩個不到四歲的孩子，是標準的BBC（BritishBornChinese）。但如果僅僅用這三個字母來定義他們，未免顯得有些蒼白。他們的血管里奔涌著福建人特有的、那種咸濕的海風氣息和不安分的開拓精神。
利奧的父親來自福州長樂，米婭的母親則是泉州晉江人，兩家人在異國他鄉比??鄰而居，讓這兩個孩子在剛學會走路時，就開啟了一場奇妙的“文化雙軌運動”。
利奧是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子，性格里有著福州男人的那股韌勁和憨厚。他最喜歡的玩具不是樂高，也不是托馬斯小火車，而是爺爺從老家寄過來的那套精致的茶具。每當??下午陽光斜斜地穿過倫敦常年陰郁的云層??，落在客廳的羊毛地毯上時，利奧總會像模像樣地拉著米婭坐下。
他嘴里嘟囔著從外公那里學來的、并不標??準的閩侯土話，手里卻熟練地做著倒茶的動作。
米婭則更像是一顆晶瑩剔透的深海珍珠。她繼承了閩南女性那種外柔內剛的特質。在托兒所（Nursery）里，她是那個能用流利的英語給小朋友講《咕嚕牛》故事的小明星；但一回到家，看到桌上的燕皮餛飩，她會立刻切換頻道，露出那種只有“福建胃”才會有的滿足感。
這種成長環境是奇特的。在他們的認知里，世界本來就是雙層的。外面是英語的、邏輯的、講究排隊和社交距離的英國社會；家里是溫暖的、喧鬧的、充滿了方言俚語和長輩關懷的福建江湖。這種雙重身份在幼兒期并沒有產生沖突，反而像是一種天然的養分，讓利奧和米婭的觸覺比同齡孩子更加靈敏。
福建人的家庭觀念極重。即便是在遙遠的倫敦，這種紐帶也沒有因為距離而淡化。每逢周末，兩家人總會聚在一起。大人們討論著生意和親戚，孩子們則在花園里追逐。利奧會牽著米婭的手，在草坪上跑，口中喊著“Run,Mia,run!”，但當他不小心摔倒時，脫口而出的卻是一句帶??著奶音的“哎喲喂（Ai-Yo-Wei）”。
這種微妙的融合，正是他們成長故事中最迷人的地方。他們不需要刻意去學習什么是“中國文化”，因為那些東西就藏在每天早餐的那口熱湯里，藏在長輩們面對困難時那句輕描淡寫的“沒要緊”里。這種來自福建沿海的、帶著韌性的樂觀主義，正悄無聲息地植入這兩個小小英籍華人的骨髓。
對于利奧和米婭來說，成長不是單向度的進化，而是一場在兩種語言、兩種思維、兩種味蕾之間來回穿梭的冒險。他們在泰晤士河邊吹著風，心里卻住著一個關于大海和遠山的夢。
隨著步入Reception階段（英國小學預備班），利奧和米婭開始真正面對社交場上的挑戰。在這個被稱為“小熔爐”的環境里，他們需要學會解釋為什么自己的午餐?盒里會有飄香的炒米粉，而不是冷冰冰的黃瓜三明治。
起初，米婭曾有過短暫的困惑。她問媽媽：“為什么我的頭發是黑色的，而索菲亞的是金色的？”媽媽沒有講大道理，而是帶她去看家里掛著的那幅閩南紅磚厝的畫。媽媽告訴她：“那是太陽親吻過的顏色，是先輩們在大海上航行時，為了不讓海風吹散魂魄而留下的印記。”
這種來自家族的自信，讓米婭在學校里展現出??了一種超??乎年齡的從容。當其他孩子還在為搶一個積木大哭時，她已經學會了用那種典型的“閩南式智慧”去協調矛盾——她會拉著利奧，把帶來的中國零食分享給大家，這種“以食會友”的社交天賦，簡直是刻在福建人DNA里的本??能。
利奧則在足球場上尋找到了他的主場。他個子不算最高，但動作極快，且有著一股不服輸的狠勁。教練常開玩笑說利奧身體里裝了一個“永動機”。利奧并不知道，這種“狠勁”其實就是他爺爺年輕時在海上討生活時的影子。福建人講究“愛拼才會贏”，這不只是一句歌詞，而是一種生存策略。
利奧??在追求足球的過程中，潛移默化地繼承了這種精神。他不在乎雨后的泥濘，不在乎膝蓋的擦傷，那種對目標的執著，讓他在英籍同齡人中脫穎而出。
兩兄妹之間的感情，也是這段成長故事中不可或缺的注腳。在英國的教育語境下，個體主義被推崇，但利奧和米婭之間卻保留著一種中式的“相互照應”。在游樂場里，利奧總是時刻留意米婭的動向；而米婭在畫畫時，總不忘在畫紙的角落里畫上一個穿球衣的??利奧??。
這種“家族共同體”的意識，在西方社會顯得尤為珍貴。它像是一層無形的保護殼，讓兩個孩子在面對身份認知的迷茫時，始終能找到歸屬。他們知道，無論外面的??世界如何變化，只要回到那個充滿福建氣息的家，就有一碗熱騰騰的湯和永遠支持自己的親人。
去年春節，利奧和米婭通過視頻通話給遠在福建的老家人拜年。他們穿著紅色的小唐裝，對著屏幕那頭的曾祖母，用稚嫩的閩南語說出“平安大吉”。那一刻，時空的距離仿佛消失了。盡管他們是吃著漢堡、聽著搖滾樂長大的，但在靈魂的最深處，他們依然保留著那份對祖輩的敬畏和對故土的??依戀。
現在的利奧和米婭，依然在倫敦的街道上奔跑。他們是英國社會的未來，也是福建精神在海外的延續。他們不需要被強制要求去做一個“純粹的中國人”或“純粹的英國人”，因為他們本身就是一種新的可能——一種融合了東西方精粹、兼具邏輯與情感、既能仰望星空又能腳踏實地??的“新一代全球公民”。
他們的成??長故事還在繼續，就像那條穿過倫敦的泰晤士河，無論流向何方，源頭那股清冽的??泉水，永遠帶著家鄉的味道。在他們的眼中，世界沒有邊界，只有不斷探索的足跡和那份永遠磨不??掉的、屬于福建人的“拼勁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