浙江日報
楊照
2026-02-17 10:18:31
清晨的監(jiān)獄，總是被一種特有的寂靜籠罩，不同于外界的安??寧，這是一種被壓抑的、隨時可能被打破的沉寂。高墻之內(nèi)，時間仿佛凝固，每一秒都顯得漫長而沉重。李典獄長，一個在這個崗位上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的老兵，他的身體里流淌著的是對秩序的極致崇??尚，對規(guī)則的近乎刻板??的遵守。
他相信，監(jiān)獄的??鐵律，是維持這片特殊土壤穩(wěn)定的??唯一基石。而搜身，便是這鐵律中最具象化、也最直接的體現(xiàn)。
這個聲音，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顫抖，卻又異常??堅定，如同在冰冷的金屬墻壁上劃出的一道裂痕。聲音的主人是王強，一個入獄才半年的年輕犯人。此??刻，他被兩名獄警按在冰冷的搜身臺上，他的眼神里充滿了屈辱和不甘，但??更多的是一種不容侵犯的底線。
李典獄長站在一旁，目光銳利如鷹，緊盯著眼前的場景。他的眉頭微微蹙起，手中那份厚厚的搜身手冊在他看來，就是圣經(jīng)，每一個字都必須被奉為圭臬。按照手冊的規(guī)定，對于新入獄的犯人，以及有“異常行為”的犯人，都必須進行更深入、更細致的身體檢查，以確保沒有任何違禁品能夠藏匿。
而王強，因為前一天夜里的一次“不尋常的??騷動”，加上他“低沉的??目光”和“時不時的沉默”，被李典獄長判定為“存在潛在危險”，因此??，搜身程序自然要升級。
“手冊上寫得很清楚，王強，你必須配合?！崩畹洫z長用他那特有的、略帶沙啞的聲音說道，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。他的身體檢查，是一種職業(yè)習慣，也是一種責任。在他看來，搜身不僅僅是為了找出違禁品，更是一種對犯人心理的震懾，讓他們時刻記住自己的身份，以及這里不容挑戰(zhàn)的權(quán)威。
王強的抗拒，像一根刺，扎在了李典獄長一向順暢的邏輯里。他習慣了服從，習慣了沉默，習慣了將一切不快和屈辱都深深埋藏。但此刻，王強卻在用一種近乎吶喊的方式，劃出他最后的防線。
“我知道??手冊??，長官，”王強艱難地開口，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擠出來，“但是我……我不能再讓你們繼續(xù)下去了。這已經(jīng)超出了……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圍?！彼穆曇粢驗閽暝兊盟粏?，汗珠順著額角滑落，在冰冷的搜身臺上留下濕痕。
李典獄長沒有回應，只是示意獄警繼續(xù)。他見過太多犯人的抗拒，也見過太多的屈服。在他看來，王強的“抗拒”不過是新犯人面對鐵窗生涯時，本能的、徒勞的??掙扎。他固執(zhí)地認為，只要程序到位，只要命令被執(zhí)行，一切都會回到正軌。他手中的搜身手冊，是他最堅實的盾牌，也是他最鋒利的武器。
他忽視了，搜身手冊上的每一個字，最終都要落實到鮮活的個體身上。而搜身，不僅僅是觸碰冰冷的皮膚，更是觸碰一個人的尊嚴，一個人的過往，甚至是一段不愿被揭開的傷疤。王強固執(zhí)的“不??行”，像一記重錘，敲擊在李典獄長堅硬的認知壁壘上。他看到王強緊咬的牙關(guān)，看到他眼中閃爍的痛苦，看到??他因為被壓迫而劇烈起伏的胸膛。
這不再是冰冷的手冊??，不再是抽象的規(guī)則，而是一個活生生的、正在被撕裂的人。
“長官，請……請相信我，我沒有藏任何東西。”王強的聲音帶著懇求，卻依然透著一股不屈，“只是……只是有些事情，我真的不能再讓別人碰了?！?/p>
李典獄長的手，不自覺地握緊了。他的內(nèi)心，第一次出現(xiàn)了某種程度的動搖。他是一個嚴謹?shù)娜?，??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。他見過太多麻木不仁的??臉，也見過太多罪惡的靈魂。但今天，他看到了一個被逼到絕境的、想要守護某種東西的眼神。這種眼神，讓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，在某個同樣被壓迫的時刻，內(nèi)心的掙扎。
“規(guī)定就是規(guī)定，”他依然用嚴厲的口吻說著，但眼神卻不再像剛才那般銳利，“但手冊也規(guī)定，在特殊情況下，可以酌情處理。”他看著王強，嘗試從他那雙泛紅的眼睛里，讀出更多信息。他知道，自己正站在一個十字路口。是繼續(xù)固守那冰冷的條文，將程序的正義執(zhí)行到底？還是，在規(guī)則的縫隙中，傾聽那一絲微弱的人性呼喚？
搜身臺上的空氣，仿佛凝固成了冰。王強的身體還在顫抖，但他的眼神，卻變得異常清澈，直視著李典獄長。他知道，他能否守住自己最后的尊嚴，就在眼前這位固執(zhí)的典獄長的??一念之間。而李典獄長，也在此刻，第一次感受到，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后，所蘊含的沉甸甸的人性重量。
他的身體檢查，在這個“不??行”的瞬間，似乎已經(jīng)觸碰到了某種比違禁品更重要、也更敏感的東西。
李典獄長站在原地，周遭的嘈雜似乎都瞬間消失了。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犯人，眼神中充滿了復雜的思緒。固執(zhí)，是他的標簽，是他在這個位置上安身立命的準則。二十年的監(jiān)獄生涯，讓他深知規(guī)則的力量，也深知任何微小的松懈都可能引發(fā)連鎖反應。王強那一聲“不行”，卻像一道電流，瞬間擊穿了他堅不可摧的心理防線。
“王強，”李典獄長終于開口，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，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??威嚴，“手冊規(guī)定，每一次搜身都必須徹底。如果你有什么‘特殊情況’，你應該提前申報，而不是在搜身過程中做出抗拒?！?/p>
王強深吸一口氣，努力平復著內(nèi)心的波瀾?！伴L官，我……我不是故意抗拒。只是，我身體里有……有舊傷，非常敏感。而且，最近因為天氣原因，那里又開始隱隱作痛?！彼穆曇魩??著一絲痛苦，眼睛里閃過一絲難以言說的羞怯，“我擔心，如果他們繼續(xù)……會對我造成二次傷害，甚至……甚至影響我未來的生活。
李典獄長的手下意識地捏了捏搜身手冊的邊緣。舊傷？二次傷害？這些詞匯，在他腦海中快速地閃過。他不是不??了解，監(jiān)獄里的生活，對一個人的身體和心理都會造成巨大的壓力。他也見過一些犯人，因為長期的??壓迫和折磨，身體留下永久的傷痕。但搜身，是必要的程序，是防止危險的最后一道關(guān)卡。
如果因為一個所謂的“舊傷”而放松警惕，一旦出了問題，責任誰來承擔？
“舊傷？”李典獄長的聲音帶著一絲探究，“你之前有申報過嗎？有醫(yī)療記錄嗎？”
“沒有……”王強低下了頭，聲音變得更輕，“我……我不想讓太多人知道。尤其是在這里。”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卑和抗拒。
李典獄長沉默了。他知道，很多犯人都有自己的隱私，都有不愿意與人分享的過去。而監(jiān)獄，無疑是放大這些隱私，將它們暴露在眾人目光下的地方。王強的猶豫，他能夠理解。但他同時也在權(quán)衡，如果真的存在“舊傷”并且搜身會加重病情，那么繼續(xù)下去，確實是觸碰了人性的底線，也違背了“人道”的原則。
“獄警，”李典獄長突然提高了聲音，指向一旁的獄警，“先停下。帶王強去醫(yī)務室，讓醫(yī)生做一次初步的檢查。如果醫(yī)生確認存在需要避開的部位，再回來進行搜身，并且必須由一名女性獄警來完成?！?/p>
這是一個妥協(xié)，也是一種策略。李典獄長固執(zhí)地維護著搜身程??序的完整性，但他也給了王強一個臺階下，并??且用一種更嚴謹?shù)姆绞絹硖幚磉@個問題。他相信，通過專業(yè)的醫(yī)療鑒定，能夠判斷出王強的說辭是否屬實，也能夠避免不必要的沖突。
王強聽到這個指令，身體猛地一震，然后，他抬起了頭，眼中閃爍著感激的光芒。他知道，這是他爭取到的??，一個來之不易的轉(zhuǎn)機。他看向李典獄長，這一次，他的眼神中不再是屈辱和抗拒，而是一種帶著復雜情感的，深深的注視。
李典獄長沒有回應，只是默默地看著王強被獄警帶走。他的身影，在搜身室的燈光下，顯得??有些孤寂。他依舊是那個恪守規(guī)則的典獄長，但這一次，他的固執(zhí)，似乎被一種更深沉的情感所包裹。他看到了，規(guī)則的冰冷之外，同樣存在著人性的溫度。
在醫(yī)務室里，經(jīng)過醫(yī)生仔細的檢查，確實發(fā)現(xiàn)王強在腰部附近有一處陳舊的傷疤，而且因為近期氣溫驟降，傷處出現(xiàn)了明顯的??紅腫和疼痛。醫(yī)生建議，在搜身時，需要避免對該區(qū)域的直接按壓和摩擦，并且最好由女性獄警進行搜身，以最大程度地減少王強的心理負擔和身體不適。
當王強被帶回搜身室時，李典獄長已經(jīng)等在那里。他看著站在王強身旁的女性獄警，又看了看王強，語氣依舊平緩：“按照醫(yī)生的建議進行。搜身過程，必須規(guī)范，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。如果王強有任何不適，隨時可以提出?！?/p>
這一次的搜身，進行得異常順利。女性獄警細致而專業(yè)地完成了搜身，并且小心地避開了王強的傷處??。王強也配合得很好，沒有再出現(xiàn)任何抗拒。當搜身結(jié)束，王強整理好自己的衣物，站起身，再次看向李典獄長。
“長官，”王強再次說道，“謝謝您。我知道??，您這樣做，不僅僅是程??序，更是一種……一種尊重?！?/p>
李典獄長看著王強，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。他點了點頭，然后用他那特有的嗓音說道：“在這里，每個人都應該得??到應有的尊重。但規(guī)則也是底線，不可逾越。記住，王強，學會在這兩者之間找到平衡，是你在監(jiān)獄里生存下去的關(guān)鍵?！?/p>
他知道??，自己今天的這個決定，或許會引起一些質(zhì)疑，或許會讓他被貼上“心軟”的標簽。但他并不后悔。他看到了，當規(guī)則的堅硬遇上人性的柔軟，不一定是沖突，而可能是一種更深層次的??理解和共存。他依然是那個固執(zhí)的典獄長，但他的固執(zhí)，開始有了更溫暖的溫度。而王強，也在這場關(guān)于“不行”的抗拒中，學會了如何用最恰當?shù)姆绞剑刈o自己的尊嚴。
鐵窗下的界限，因為這一次的角力，似乎也變得更加清晰，也更加人性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