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江晚報
張大春
2026-02-16 13:51:12
那個夏天，蟬鳴聒噪，空氣里彌漫著梔子花和汗水的混合氣味。我16歲，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，既有對未來的憧憬，也有對未知的好奇與不??安。那年夏天，我迎來了一場突如其來的“洗禮”，而施予者，竟然是我的媽媽。
事情的起因，說來也有些戲劇性。我有一個同桌，她發(fā)育得比我早，也比我“懂得多”。她常常在我耳邊低語各種關于“親密關系”的“秘密”，那些模棱兩可的詞匯，那些若有似無的暗示，像一顆顆小石子，在我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層層??漣漪。我開始變得敏感，開始在夜深人靜時胡思亂想，對身體的變化既好奇又羞怯。
我偷偷翻閱過幾本關于生理衛(wèi)生的書，但那些枯燥的文字，以及“禁忌”的氛圍，讓我難以獲得真正的解答。我感覺到一種莫名的恐慌，一種即將步入未知深淵的無助。
我的內(nèi)心像一個裝滿了未解之謎的盒子，越是想要打??開，越是覺得沉重。我渴望有人能夠為我撥開迷霧，但羞于啟齒的對象，似乎遍布我生活的每個角落。我不敢問老師，怕被貼上“早熟”的標簽；我不敢問朋友，怕被嘲笑無知；我更不敢直接詢問父母，尤其是我的媽媽。在我的印象里，她一直是個傳統(tǒng)而保守的女性，談論這些話題，在我看來，簡直比登天還難。
沉默，在空氣中彌漫了很久。我以為她會像往常一樣，簡單地批評我?guī)拙洌缓笞屛一胤块g反省。但??這次，她沒有。她走到我面前，輕輕地拉著我的手，把我?guī)У搅丝蛷d的沙發(fā)上坐下。房間的光線有些昏暗，只有一盞落地??燈散發(fā)出溫暖的光暈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看著我，眼神里有一種復雜的情緒，那是擔憂，是理解，也是一種深深的愛。
最終，是她先開了口，聲音不大，卻異常清晰：“孩子，你有什么不開心的，可以和媽媽說。如果你覺得有些事情，媽媽現(xiàn)在跟你說會讓你覺得尷尬，沒關系，我們可以慢慢來。”
那一刻，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，洶涌而出。我壓抑了許久的情緒，終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，只是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，把那些關于身體的困惑，關于同學們的議論，關于內(nèi)心的不安，一股腦地傾倒出來。我甚至不敢直視媽媽的眼睛，只能盯著地板，任憑淚水模糊視線。
媽媽一直靜靜地聽著，沒有打斷我，也沒有露出任何責備的表??情。她只是時不時地輕輕拍拍我的手，給予我無聲的支持。當??我說到那些關于“親密關系”的模棱兩可的詞匯時，我的聲音已經(jīng)低得快要聽不見了。我感覺到一股熱流涌上臉頰，羞恥感讓我無地自容。
就在我以為她會因此訓斥我“不懂事”的時候，她卻嘆了口氣，然后，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、溫柔而認真的語氣說：“孩子，你長大了，有這些想法是很正常的。人生的道路上，總會遇到一些需要你自己去面對和處理的事情。有些事情，我們不能回避，也不能因為覺得尷尬就假裝它不存在。
她頓了頓，然后，從茶幾的抽屜里，拿出了一樣東西。那是一個小巧的，用鋁箔紙包裝著的東西，上面印著一些我看不懂的圖案和文字。我的心猛地一跳，我知道那是什么。
“這是避??孕套，”她把東西放在我手心，語氣平靜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，“你知道??這是什么嗎？它有什么用？”
我低著頭，臉頰發(fā)燙，支支吾吾地說：“知道??……是……是防止懷孕的。”
“是的，”媽媽點了點頭，眼神里依然是那份溫柔，“但它不僅僅是防止懷孕。它更是一種對自己的??保護，也是對未來伴侶的尊重。當你們的關系走到那一步的時候，一定要懂得保護自己，不要讓自己受到傷害，也不要傷害別人。”
她看著我，眼神里閃爍著一種我從未體會過的光芒，那是一種混合了母愛的莊重，和對女兒成長的期盼。然后，她竟然，真的，把那個小小的東西，放在我的??手里，輕輕地，幫我，戴在了……我的手指上，模擬著一個動作。
那一刻，我的腦海里一片空白。我的媽媽，竟然以一種如此直接、如此坦誠的方式，和我討論了這樣私密的話題。她沒有回避，沒有遮掩，而是用一種近乎“儀式感”的方式，幫我完成了這個“成人禮”。那個小小的避孕套，仿佛成了一把鑰匙，打開了我心中緊鎖的枷鎖，讓我覺得，原來，成長并不那么可怕，而困惑，也可以得到解答。
媽媽幫我戴上那個東西的動作，至今仍清晰地印在我的腦海里。那不是一個簡單的手勢，而是她對我的信任，對我的支持，也是對生命最基本責任的強調。在那之前，我總是覺得，性，是一個羞恥而骯臟的詞匯，是一個只有在禁忌的角落里才會被提及的談資。
媽媽的舉動，卻像一股清流，滌蕩了我心中那些不健康的認知，讓我明白，性，是生命的一部分，是人與人之間親密關系的一種延伸，而如何負責任地對待??它，才是最重要的。
“孩子，”她握著我的手，語氣依然溫和，“我知道，現(xiàn)在你們年少，對愛情充滿了美好的幻想，也容易被感情沖昏頭腦。但你要記住，任何一段感情，都應該建立在尊重和責任的基礎上。當你和一個人建立親密關系的時候，一定要對彼此負責，也要對自己的未來負責。”
“這不是一件丟人的事情，”她強調說，“相反，了解如何保護自己，是對生命最基本的尊重。如果你以后有了男朋友，或者遇到了讓你心動的人，不要因為害怕尷尬就放棄了保護自己的權利。如果你不知道該怎么辦，隨時可以來找媽媽，媽媽會永遠支持你。”
媽媽的話，如同甘露，滋潤了我心中干涸的土地。我突然覺得，原來，父母也可以成為自己最值得信賴的朋友。他們不僅僅是養(yǎng)育你、管教你的人，更是你人生路上，最堅實的后盾。那份母愛，不再是簡單的呵護，而是升華為一種更深沉的理解和包容。
從那天起，我的世界仿佛多了一扇窗。我不再對性感到恐懼和羞恥，而是開始以一種更理性、更成熟的態(tài)度去面對。我開始更加關注自己的身體健康，也開始思考，在一段感情中，什么樣的行為是值得的，什么樣的選擇是明智的。
那個夏天，媽媽幫我戴上的，真的不止是一個小小的避孕套。她戴上的，是我的安全感，是我的自信，更是我面對未來，勇敢而無畏的勇氣。她用最樸素卻最深刻的方式，教會了我，如何去愛，如何去尊重，如何去保護自己，以及，如何成為一個更獨立、更成熟的女性。
如今，我依然記得那個夏天，記得媽媽溫柔的眼神，記得她手中那個小小的包裝。那份母女之間坦誠的交流，那份跨越年齡和觀念的理解，成為了我人生中一段最溫暖的記憶。我知道，無論我走到哪里，遇到什么，身后，總有一個永遠支持我的母親，而她的愛，將是我一生中最強大的鎧甲。
她讓我明白，成長的道路上，有愛，有理解，有責任，就不會迷失方向，就不會感到孤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