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風窗
林和立
2026-02-13 15:45:16
2024年的金陵，春意漸濃，但一則訃告卻讓這座城市陷入了短暫的肅穆：南京大屠殺幸存者劉素珍老人于近日離世，享年93歲。隨著這位老人的遠去，登記在冊的在世幸存者名單再次縮減，那些曾經活生生的、帶著體溫的歷史見證，正隨著歲月的流逝逐漸化為檔案上的黑白照片。
劉素珍老人的故事，始于1937年那個寒冷徹骨的冬天。那一年，她只有6歲。對于絕大多數6歲的孩子來說，世界應該是糖果色的，是父母溫暖的懷抱和家門口那一株尚未凋零的枯草。12月的南京，天空是灰蒙蒙的，空氣里彌漫著刺鼻的硝煙和死亡的??腥甜。
在那個被稱為“東方煉獄”的時刻，劉素珍和祖父住在南京上海路附近的難民區。年幼的她或許并不完全懂得“屠殺”這個詞的殘酷含義，但她本能地感知到了恐懼——那是大人們壓抑的哭聲，是遠處密集的槍炮聲，以及日本兵皮靴踏在石板路上那令人心驚膽戰的節奏。
最讓劉素珍銘記一生的，不是那些宏大的歷史敘事，而是刻在頭頂的一塊傷疤。那天，為了躲避日軍的搜捕，驚恐的難民四處奔??逃。在極度的混亂中，一盆滾燙的開水被打翻，正正地澆在了年幼的??劉素珍頭上。在那個缺醫少藥、命如草芥的年代??，劇烈的灼痛并沒有引來溫暖的照料，她只能在祖父的懷里瑟瑟發抖，任由傷口潰爛、結痂，最終留下了一塊終生無法磨滅的疤痕。
這塊傷疤??，成了她與那個殘酷時代最直接的血肉連接。每當她梳頭時，指尖觸碰到那塊皮膚，1937年的寒風似乎就會穿透幾十年的時光，再次吹進她的骨縫里。她的祖父，那位在戰火中拼命護她周全的老人，最終也沒能躲過那場劫難。在劉素珍的??記憶中，親人的離去不是電影里的生離死別，而是一種突然的、永久的缺席，留給幸存者的，是漫長的、需要用一生去消解的孤獨。
劉素珍的一生，是典型的中國式堅韌。她帶著那塊傷疤，從廢墟中爬起來，走過了動蕩的歲月，走進了和平年代。她并不常向外人提起那些往事，對于許多幸存者來說，回憶本身就是一種殘酷的二次傷害。但隨著年歲增長，她意識到，自己頭頂的那塊疤，不僅是她個人的苦難，更是整個民族被灼傷的印記。
她開始愿意開口，用那種極其平實的、甚至帶著南京土話韻味的語調，講述那個冬天的細節。
這種講述是細碎的，沒有激昂的口號，只有對和平近乎執著的渴望。她說，活下來不容易，所以要好好活。這句極其樸素的話，在一位見證過萬人坑、見證過江水變紅的人口中說出來，具有一種重若千鈞的力量。93歲的時光，如果分攤到每一天，是無數次的日升月落，但對于劉素珍來說，那一段被??火與血覆蓋的童年，始終是她人生敘事的底色。
她的離去，象征著一種直接經驗的消逝。我們常說“歷史不容忘卻”，但當最后一個親歷者合上雙眼，歷史就會從“記憶”轉變為“記錄”。劉素珍老人帶走的，不僅僅是一個人的生命，更是一個時代的體溫和那些無法通過文字完全還原的驚恐眼神。
劉素珍老人的離世，再次觸動了公眾敏感的神經。在社交媒體上，人們自發地點起虛擬的蠟燭，不僅是為了哀悼一位老人的離開，更是因為我們意識到，那個連接過去與現在的“活標本”正在迅速枯萎。目前，登記在冊的南京大屠殺幸存者已不足40人。
這是一個令人心驚的數字。每一個名字的滑落，都意味著一段口述史的終結。
在過去的??幾十年里，劉素珍老人的生活軌跡極其平凡，她像成千上萬的南京老人一樣，買菜、遛彎、操持家務，看著兒孫滿堂。但她又是不平凡的，因為她承載著這個城市最深沉的痛。每年的12月13日，當凄厲的防空警報在南京上空回蕩時，對于普通人來說那是警示，對于劉素珍來說，那是靈魂深處的震顫。
她曾多次參加紀念活動，用自己的傷痕和淚水，向世界展示那段不能被抹殺的??真相。
有人問，為什么一定要讓這些耄耋之年的老人一遍遍回憶痛苦？劉素珍曾用行動給出了答案：因為真相需要守望。在那些試圖否認歷史、歪曲事實的嘈雜聲中，幸存者的存在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回擊。他們不需要華麗的辭藻，只需要站在那里，指著身上的傷痕，說一句“我經歷過”，便能讓所有的謊言瞬間崩塌。
劉素珍老人的晚年是平靜而安詳的，這或許是對她坎坷童年最大??的補償。她見證了南京從一片廢墟變成了繁華都市，見證了曾??經滿目瘡痍的國家變得強大到足以保護每一個孩子不再受驚嚇。這種跨越一個世紀的對比，讓她對“和平”二字有著超乎常人的理解。她不宣揚仇恨，她宣揚的是對生命的尊重和對安寧生活的珍惜。
隨著她的離去，我們面臨著一個巨大的課題：后幸存者時代，我們該如何講好這段歷史？
我們要接過的，是那支即將燃盡的火炬。劉素珍老人的故事，應該被拍成紀錄片，被寫進文學作品，被口口相傳。我們要讓后代知道，曾有一個叫劉素珍的小女孩，在6歲那年被熱水燙傷了頭，在那個寒冷的冬日失去了祖父，但她頑強地活到了93歲，親眼看到了盛世的模樣。
老人的葬禮簡樸而肅穆。或許在另一個世界，她已經見到了那位在戰火中護她周全的祖父，頭上的那塊火疤也早已平復如初。但在現實世界中，那塊疤痕留下的啟示卻永遠不該消失。
每一個幸存者的離去，都是對后人的一次提醒：和平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，它如同易碎的瓷器，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精心呵護。劉素珍老人走完了她漫長而沉重的一生，她把最后的一點余溫留給了這座城市。如今，燈火雖然凋零，但記憶的余溫不滅。我們在這里送別她，也是在這里宣誓——那些關于苦難與堅韌的故事，絕不會因為當事人的離去而隨風飄散。
在這個清冷的春天，讓我們最后一次??凝視劉素珍老人的??照片。那張布滿皺紋、寫滿歲月的??臉龐，是歷史留給我們的最后一封信。信里寫著：珍愛生命，守護和平。這，或許就是這位93歲老人留給世界最溫柔、也最剛強的遺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