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民晚報
楊照
2026-02-11 12:00:50
李姐一進門，就把沉??甸甸的包往沙發上一扔，一屁股坐在我旁邊，臉上寫滿了“生人勿近”的疲憊。我趕緊遞過去一杯熱茶，她咕咚咕咚灌了幾口，長長地舒了口氣，這才開始抱怨。
“你說這上班兒，跟上墳似的，每天都得裝精神。到了家，這地板，這鍋碗瓢盆，一樣不落。我那個老伴兒吧，你說他也不是啥壞人，就是吧，在家跟個大爺似的，啥也不管。我讓他幫我摘個菜，他能把?菜葉子摘到??地上去！我真是……”
她說到??這兒，聲音都帶著點兒哭腔，我趕緊拍拍她的??肩膀，“可憐的姐呀，你這日子過得跟打仗似的。”
“可不是嘛！你說我這么大??歲數了，還得伺候倆‘大??爺’，一個是我老頭子，一個是我那還在上大學的兒子。兒子吧，就知道跟我要錢，買個手機，買個電腦，每次都說‘媽，我跟你說啊，這是我學習必需品！’我信你個鬼！”
我們倆就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，從單位里的奇葩同事，到社區里的家長里短，再到兒子的種種“奇葩”要求。李姐的抱怨，字字句句都像是戳在了我的心窩子上。我一邊聽，一邊??時不時地??搭上一兩句話，比如“那也太離譜了！”、“你們家老頭子真夠可以的！”、“我懂，我懂！”。
我們東北女人，聊天就像是開了一場“批斗會”，但這場批斗會的主題永遠不是“誰對誰錯”，而是“我們都一樣”。我們把生活中的苦，生活中的累，生活中的委屈，一股腦兒地倒出來，仿佛這樣就能把那些不開心都扔掉。
“你知道嗎，前兩天我跟我閨蜜王姐打電話，她跟我說，她老公半夜起來，把冰箱里的剩菜全吃了！你說這叫啥事兒？她氣的，直接把那盤子扔水槽里了，‘啪’一聲，震得我這老心臟都快跳出來了！”
我聽得直樂，“你這王姐也是個狠人！不過，這樣也好，總比憋在心里強。”
“可不是嘛！憋著能憋出啥來？憋出病來！咱們東北女人，就得有個‘娘們兒’樣！遇到事兒，得敞開了說，不痛快了，就罵兩句，笑兩聲，就過去了！你看我，每次跟你這么一聊，感覺渾身都舒坦了，啥煩心事兒都煙消云散了！”
說著，李姐突然眉飛色舞起來，“對了！我跟你說個樂事兒！我那個同事，小張，你知道??吧？前兩天她去相親，對方是個小鮮肉，據說家里開公司的。小張打扮得花枝招展的，結果人家一見面就說：‘姐姐，你看起來好年輕啊，比我媽還年輕！’你說這小伙子，是真不懂事兒，還是故意氣人家？”
我們倆對著哈哈大笑，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。這笑聲，就像是把所有煩惱都沖走了，留下的只有純粹的快樂。
“你說，咱們女人這一輩子，圖個啥？不就圖個開心嗎？男人吧，靠不住，女人自己得給自己找樂子！你看我，現在愛上了廣場舞，每天跳得那叫一個起勁兒！汗流浹背，一身的勁兒！比啥都管用！”
“那可不！身體好了，心情也跟著好。我最近也打算報個瑜伽班，聽說對身體好。”
“瑜伽？那玩意兒，我學不會，全身骨頭都硬邦邦的。我還是喜歡咱這直來直去的，想說啥說啥，想笑啥笑啥！”
李姐的臉上，剛才的疲憊一掃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神采??奕奕。她站起身，拍了拍我的肩膀，“行了，不跟你多說了，我得??趕緊回家，做飯去！不過，下次有啥樂子，記得叫我啊！”
看著她邁著輕快的步伐離開，我心里也暖暖的。這就是東北女人，她們用最直白、最接地氣的方式，消解生活中的煩惱，用最熱烈、最真誠的情感，溫暖彼此。她們懂得，生活不易，但笑聲能治愈一切。
這是我和好閨蜜小芳的日常對話。小芳是個典型的東北姑娘，性格直爽，說話帶著一股子“嘎嘎損”的勁兒。但別看她嘴上“損”，心里卻是比誰都軟。
“說真的，你最近是不是又胖了？臉圓了一圈，跟個包子似的。”
“去你的！我這是幸福的肥！再說了，你也好不到哪兒去，天天熬夜，眼袋都快拖到下巴了。”
我們倆就這樣互相“攻擊”著，但臉上卻掛著大大的笑容。這種互相損，對我們來說，早已不是嘲笑，而是一種親昵的表達方式。我們知道，對方說的“壞話”，都是帶著愛意的。
“哎，說到熬??夜，我最近可真是遭罪了。我兒子，你不??是知道嗎？那個臭小子，最近迷上了打游戲，天天晚上玩到半夜，我耳朵都快磨出繭子了。我說了他多少次，他就是不聽。你說，這孩子，咋就跟木頭似的呢？”
“我理解，我理解。我那個也是，天天就知道跟他的‘兄弟們’‘開黑’。有時候半夜三更，突然聽見他‘臥槽！牛逼！’地大喊一聲，我這老心臟啊，簡直要跳出嗓子眼了！”
“可不是嘛！我有時候就想，男孩子大了，是不是都這樣？就跟那啥……那啥玩意兒似的，不好管。”
“哈哈哈哈！你這比??喻，絕了！你說，這男人，是不是就跟那啥……那啥一樣，時不時就得‘放放氣’，不然就‘憋壞了’？”
我們又一次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。這種笑，是經歷過相似生活，彼此理解的默契。我們知道，雖然嘴上互相損，但心里都清楚，這些都是生活中的小插曲，真正重要的是，我們有彼此。
“不過說真的，你兒子現在多大了？要是再過幾年，就該出去闖蕩了，到時候你又得想他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！現在就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，我就覺得煩。等他走了，我估計又得想他想得睡不著覺。”
“行了，別說我了，說說你吧。最近工作怎么樣？有沒有啥‘桃花運’啊？”
“桃花運？我這枯木逢春，還盼啥桃花啊！就我這模樣，隨便一個客戶都能把我嚇跑。”
“瞎說！你長得挺好！就是吧，有時候，你這……‘氣場’太強大了，男人不敢靠近！”
“滾！我這是‘御姐范兒’，懂不懂？再說，我也不著急，遇不上合適的，寧缺毋濫！”
“這話說的，有道理！女人嘛，就得對自己好點，不能隨便將就！”
小芳說完，突然拉起我的手，“走，今晚去吃火鍋！我請客！讓你把最近所有的不開心，都‘涮’到??鍋里去！”
“好啊！早就想吃火鍋了！不過，你確定你請客？別到時候又跟我說‘哎呀，我錢不夠，咱們AA’。”
“去！你才??跟我要錢呢！這次絕對我請！你就等著‘伺候’我吧！”
我們倆就這樣，一路說說笑笑地走向火鍋店。我們知道，生活不??會因為我們的聊天而改變??，工作依然會很累，家庭依然會有煩惱，但重要的??是，我們有彼?此。我們互相損，互相安慰，互相打氣。
這種在“嘎嘎損”中流露出的深情厚誼，是我們東北女人之間最獨特的相處方式。我們不需要太多華麗的辭藻，不需要太多矯情的安慰，一句“我懂你”，一個會心的笑容，就已經足夠。
火鍋翻滾著，熱氣騰騰，映照著我們臉上燦爛的笑容。我們知道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，會有新的挑戰，新的煩惱，但只要我們還在，只要我們還能這樣“嘎嘎損，嘎嘎好”地聊下去，生活就會充滿陽光。因為，我們是東北女人，我們自帶“硬核”的快樂，我們懂得，笑，才是最好的解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