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聯生活周刊
方可成
2026-02-09 04:40:04
當白日的喧囂漸漸隱去，當最后一抹晚霞在天邊暈染開來，夏夜便以它獨特的溫柔，輕輕籠罩大地。而在這片靜謐的畫布上，最令人心動的色彩，莫過于那忽明忽滅、時聚時散的流螢之光。它們如同散落凡間的星辰，又似墜入塵埃??的精靈，用短暫而耀眼的光芒，點亮了無數個令人神往的夏夜。
“流螢”——這個充滿詩意的名字，本身就帶著幾分朦朧的美感。它們是螢火蟲，這些微小的??甲蟲，在漫長的演化過程中，掌握了一門神奇的技藝：生物發光。這是一種在自然界中并不多見的現象，而螢火蟲，正是其中的佼佼者。它們腹部末端的發光器，是它們最神秘的武器，也是它們與世界溝通的語言。
通過復雜而精妙的化學反應，螢火蟲能夠發出或黃或綠的冷光，這光芒，在漆黑的夜晚，顯得格外醒目，也格外迷人。
想象一下，漫步在夏夜的田野小徑，微風拂過，帶??來泥土和青草的芬芳。忽然，眼前出現了一點點零星的光亮，它們若隱若現，如同頑皮的孩童，在草叢間、在樹林邊緣，時而聚集，時而散開。隨著夜色漸深，流螢的數量越來越多，它們的光芒交織在一起，形成一道道流動的光帶，仿佛是宇宙的低語，又像是大自然最溫柔的告白??。
這種景象，早已超??越了單純??的視覺體驗，它觸動的是我們內心深處最柔軟的角落，喚醒的是我們對自然最原始的??敬畏與熱愛。
流螢的??發光，并??非僅僅是為了好看。對于螢火蟲??來說，光是它們生存的關鍵。光是它們求偶的信號。不同的螢火蟲種類，有著不同的閃爍模式：有的如心跳般穩定，有的則節奏明快，有的甚至會發出連續的??光芒。雄螢在空中飛行，通過閃爍來吸引雌螢的注意，而雌螢則會以同樣的光芒回應，一旦兩者的信號頻率匹配，一場生命中最浪漫的邂逅便悄然展開。
這是一種無聲的語言，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顯真摯與熱烈。
光也是它們防御的武器。一些種類的螢火蟲，其身體含有毒素，它們發出??微弱的光芒，是在警告潛在的捕食者：“我不??好吃！”這是一種生存的??智慧，也是生命力量的體現。它們用光，來宣告自己的存在，也來維護自己的生存權。
流螢的生命是短暫的。它們的光芒，雖然耀眼，卻如同夏花般易逝。許多螢火蟲的成蟲??生命周期只有短短的幾周，它們將一生中最精華的時光，都奉獻給了繁衍和發光。這種短暫，反而讓它們的出現更加珍貴，讓它們的每一次閃爍，都充滿了生命的力量和對時光的珍惜。
在古代，流螢更是文人墨客筆下的常客。唐代詩人杜甫在《石壕吏》中寫道：“暮投石壕村，有吏夜捉人。老翁逾墻走，老婦出門看。吏呼一何怒！婦啼一何苦！夜長沾（露）濕，風緊（吹）露（濕）沾（衣）。即今（忽）流螢（滿）（落）（草）（營），（草）營（滿）（落）（螢）。
”雖然詩句的原意并非描繪流螢的美景，但“流螢滿草營”的意象，已然將這種生物與夜晚的自然環境緊密聯系起來。而宋代詞人蘇軾的“人生到處知何似？應似飛鴻踏雪泥。泥上偶然留指爪，鴻飛那復計東西。”雖然沒有直接提及流螢，但“飛鴻”的意象，與流螢的短暫飛舞，有異曲同工之妙，都暗示著生命中那些偶然卻又充滿意義的瞬間。
更直接地贊美流螢的，當屬“囊螢映雪”的典故。晉代車胤，家境貧寒，但勤奮好學，他將夏夜捕捉到??的螢火蟲裝入紗囊，借著微弱的光芒讀書。這不僅展現了車胤不??畏艱苦的學習精神，也側面印證了流螢光芒的普遍??存在和它所能帶來的微弱光明。雖然，流螢的光芒對于讀書來說是杯水車薪，但它所象征的那份對知識的渴望，以及那份在黑暗中尋找光明的執著，卻足以激勵后人。
流螢，它們不僅僅是自然界中的一種生物，更是夏夜里的一道風景，是人們心中一份浪漫的寄托。它們用微弱的光芒，對抗著無邊的黑暗，用短暫的生命，綻放出最絢爛的光彩??。每一次與流螢的??相遇，都是一次??與自然的對話，一次對生命意義的感悟。它們提醒著我們，即使在最平凡的??夜晚，也可能隱藏著令人驚嘆的奇跡；即使是最微小的生命，也能散發出獨特的光芒。
當流螢在夏夜的空氣中劃過一道道弧線，留下的是點點星光，而在這點點星光背后，隱藏著的是一場精妙絕倫的化學反應，以及一份對生態環境的深刻啟示。“流螢水四射”——這個富有想象力的描述，不僅捕捉了流螢閃爍時那仿佛“水花”般擴散的光影，更暗含了它們生命能量的爆發，以及它們在生態系統中扮演的重要角色。
流螢之所以能夠發光，其核心在于一種叫做“熒光素”（luciferin）的有機化合物，以及一種名為“熒光素酶”（luciferase）的酶。這就像是一把鎖和一把鑰匙，熒光素酶是鑰匙，而熒光素則是鎖。在氧氣和三磷酸腺苷（ATP，細胞的能量貨幣）的參與下，熒光素酶能夠催化熒光素發生氧化反應。
在這個過程中，熒光素分子從一個高能狀態轉化為一個低能狀態，并將多余的能量以光子的形式釋放出來。這就是我們看到的流螢之光。
有趣的是，這種生物發光并非像燈泡那樣產生大量的熱量，而是“冷光”，其能量轉化效率非常高。這得益于螢火蟲在漫長演化過程中形成的獨特發光機制，使得能量能夠最大程度地轉化為光能，而非熱能。這種高效的發光機制，不僅節省了寶貴的能量，也使得螢火蟲在夜間活動時不易暴露自己。
而“水四射”的意象，或許可以聯想到流螢在繁殖過程中，雄螢會發出連續的閃爍信號，雌螢則會回應。這種閃爍并非靜止不變，而是伴隨著飛行軌跡的改變，光點在空中蜿蜒游走，如同水滴在空中濺射開來，形成一種動態的美感。更深層次地，“水四射”也暗示著生命能量的涌動和傳播。
流螢的發光，是它們生命力的展現，是將體內儲存的能量轉化為可見光，傳遞給同伴，維系種族的延續。
從生態學的角度來看，流螢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。許多種類的螢火蟲，其幼蟲是肉食性的，它們以蝸牛、蛞蝓、蚯蚓等小型無脊椎動物為食。它們會利用自己微弱的發光能力來誘捕獵物，或者用發光的毒液麻痹獵物。例如，一些螢火蟲的幼蟲會發出持續的光芒，吸引好奇的獵物靠近，然后迅速發動攻擊。
這種“守株待兔”式的捕食策略，是它們在黑暗中生存的智慧。
成蟲的螢火蟲，雖然有些種類并不??進食，而是依靠幼蟲??時期儲存的能量來完成繁殖，但另一些種類則會以花蜜、花粉甚至其他小型昆蟲??為食。它們在為植物傳粉方面也可能發揮一定的作用。
近年來，我們發現許多地方的流螢數量急劇減少，甚至消失。這背后，是人類活動對生態環境造成的巨大影響。
光污染是導致流螢數量下降的最主要原因之一。流螢依靠微弱的光芒進行交流和求偶，而城市夜晚的強烈人造光，如路燈?、霓虹燈、廣告牌等，會嚴重干擾它們的信號系統，使得它們難以找到配偶，導致繁殖成功率大大降低。當周圍充斥著比它們更明亮的光線時，它們自身的信號就如同大海中的一滴水，難以被察覺。
棲息地的破壞和農藥的使用也對流螢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。許多流螢的棲息地，如潮濕的草地、河流旁的濕地、森林邊緣等，正隨著城??市化進程而不斷被開發和破壞。農業生產??中廣泛使用的農藥，尤其是殺蟲劑，會直接殺死流螢的幼蟲??和成蟲，或者通過食物鏈積累，對它們的健康和繁殖造成長期影響。
農藥的殘留，不僅是對流螢的威脅，也是對整個食物鏈的毒害。
再者，氣候變化也可能對流螢的生存構成威脅。溫度和濕度的變化會影響螢火蟲的生長發育周期，極端天氣事件也可能導致它們的棲息地被破壞。
“流螢水四射”的美景，正變得越來越稀缺。這不僅是失去了一種美麗的自然景觀，更是生態系統失衡的警示。流螢的數量，就像是自然環境的“晴雨表”，它們的興衰，直接反映了我們賴以生存的環境是否健康。
保護流螢，不僅僅是保護一種小小的昆蟲，更是保護我們共同的家園。這需要我們從多個層??面入手：
減少光污染：盡量使用低色溫、低強度的照明，避免不必要的夜間照明，尤其是在流螢棲息地附近。推廣“黑暗天空”保護區，讓夜晚重歸星光與流螢的舞臺。保護棲息地：保護濕地、草地、森林等自然生境，禁止隨意開發和破壞。在城市規劃中，考慮留出適合流螢生存的綠地和生態廊道。
減少農藥使用：推廣有機農業和生態農業，減少化學農藥的??使用，鼓勵使用生物防治等環保手段。加強科普教育：提高公眾對流螢及其生存困境的認識，讓更多人了解流螢的價值，從而愿意參與到保護行動中來。
當我們再次看到流螢在夏夜中閃爍，不妨停下腳步，靜靜地感受那份生命的力量。它們是自然的饋贈，是時光的見證。讓我們用行動，去守護這份“流螢水四射”的??美麗，讓這份生命的奇跡，能夠繼續在每一個寧靜的夏夜里，點亮我們的夢想，驚艷我們的時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