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聯生活周刊
陳嘉映
2026-02-08 20:44:03
在這個萬物皆可短視頻的時代，我們似乎已經習慣了年輕人在屏幕前揮灑汗水、展示顏值，但當鏡頭轉動，對準那些在公園長椅、公交后座、甚至是深夜臥室里，盯著手機屏幕中那些標榜“清純”、“幼態”、“小處”風格的女性視頻看得目不轉睛的老年人時，輿論的火藥桶瞬間被點燃了。
最近，“老人玩小處雌女視頻引發熱議”這一話題在各大社交平臺瘋狂刷屏。起因是一位博主在地鐵上偶然拍到一位滿頭銀發的??老者，正旁若無人地刷著那種帶有某種暗示性標??題和裝扮的少女視頻，畫面中的“雌女”風格——即結合了低齡感、清純感與微妙誘惑力的視覺呈現——與老者滄桑的外表形成??了極度刺眼的荒誕感。
視頻流出后，評論區瞬間分裂成兩個極端：一方義憤填膺，斥責其為“老不修”、“晚節不保”；另一方則冷眼旁觀，認為這不過是人性本色在數字時代的自然流露。
但如果我們僅僅停留在道德判官的角色上，就太低估了這個現象背后的復雜性。
我們要拆解這個極具殺傷力的詞匯——“小處雌女”。在短視頻的隱秘江湖里，這并非一個生物學定義，而是一個經過精心設計的“流量模型”。這類視頻通常由專業的MCN機構批量生產，視頻里的女性往往穿著過小號的衣服、扎著雙馬尾、眼神無辜，試圖營造一種極致的“弱勢感”和“純潔感”。
這種審美偏好在二次元領域早已有之，但在短視頻算法的精準分發下，它卻意外地敲開了老年男性的心門。
長期以來，我們對老年人的刻板印象是“去性別化”的。我們認為他們應該在公園練太極、在家里帶孫子，卻忽略了他們作為“人”的最基本欲望。當這屆老年人開始大規模接入移動互聯網，他們遭遇的是一個他們從未見過的、充滿侵略性的視覺世界。相比于年輕人的閱片無數、心生警惕，老一輩人對網絡視覺符號的“免疫力”極低。
那種帶著一絲復古純真、又透著青春氣息的少女形象，極大地契合了他們潛意識中對“青春回歸”和“生命力挽留”的渴望。
這種“熱議”的背后，其實是一場代際審美的碰撞。年輕人覺得這種審美“惡俗”、“低幼”，但在老一輩的視角里，這或許是他們那個年代被壓抑的某種審美情結，在多年后通過手機屏幕得到的一場遲到的、甚至是扭曲的補償。這種補償感在孤獨的催化下，變成了一種停不下來的指尖滑動。
更深層的原因在于孤獨。在城市的角落，在空巢的家中，那塊發光的屏幕是很多老人唯一的社交來源。當那些視頻里的“小處”角色對著鏡頭撒嬌、喊著“哥哥”或“大叔”時，那種虛假的??情感互動，瞬間填補了現實生活中子女缺失、老伴無言的荒蕪。哪怕這只是一場昂??貴的視覺陷阱，他們也甘愿在算法的??投喂中沉淪。
如果說心理需求是引線，那么短視頻平臺的算法邏輯就是那把將火燒得越來越旺的扇子。
當一個老人不小心點開了一個此類風格的視頻，并因為好奇多停留了幾秒，或者因為老眼昏花沒找準退出鍵而看完了全片，算法的后臺齒輪就開始瘋狂轉動。標簽被貼上：【老年男性】、【偏好低齡清純風】、【高留存潛力】。老人的信息流會被同類內容徹底淹沒。
這就是所謂的“信息繭房”，但在老年人這里，它變成??了一座“欲望牢籠”。
在這個過程中，最值得玩味的不是老人的沉??迷，而是視頻創作者的“降維打??擊”。
這些所謂的“小處雌女”視頻，本質上是資本對人性弱點的精準狙擊。MCN機構非常清楚，老年群體是短視頻領域的最后一片藍海，也就是所謂的“白銀經濟”。相比于精明且挑剔的年輕人，老人更有時間、更易被情感操控、且往往擁有更多的可支配資金（養老金）。于是，創作者們開始有意識地在視頻中加入特定元素：過時的流行樂、土味的濾鏡、極具指向性的文案，全方位誘導老人點贊、關注，甚至是刷禮物。
我們在“老人玩小處雌女視頻”的評論區看到??的那些謾罵，其實是一種廉價的優越感。我們嘲諷老人的審美，卻沒看到??他們是數字化進程中被遺忘的群體。他們沒有受過數字素養教育，分不清什么是AI換臉，什么是劇本演戲，什么是視覺擦邊。他們在現實世界中失去了話語權，卻在虛擬世界里通過打賞和互動，找回了一種名為“被需要”的錯覺。
這種熱議反映出的社會焦慮，實際上是對“老齡化社會”到來后的??數字化失控的恐懼。我們害怕當自己老去時，也會變成那個坐在角落里、對著屏幕流口水的孤獨幽靈。
要解決這種“熱議”，靠道德制裁是遠遠不夠的。難道封禁了幾個標簽，老人的孤獨感就會消失嗎？并不會。他們只會轉移到下一個更隱蔽、更極端的圈子里。真正的關鍵在于，我們是否愿意正視老年人的情感需求，而不是將其視為一種“不雅”的麻煩。
品牌方和平臺方在追逐“白??銀經濟”的紅利時，是否也該反思，如果這種增長是建立在對弱勢群體生理與心理本能的剝削之上，其底色是何等蒼白。而作為家人的我們，如果能多打幾個電話，多教他們如何分辨網絡陷阱，或許那個老人在屏幕前尋找的，就不再是虛無縹緲的“小處雌女”，而是現實溫情的歸宿。
這場?熱議終會平息，但只要孤獨還在，算法還在，那個在深夜發光的手機屏幕，就依然會映照出一張張滄桑卻又充滿渴望的臉龐。這不只是一個關于“色心”的故事，這是一個關于在冰冷的數字時代，一顆顆干涸的心靈如何試圖在流量荒原上尋找水源的悲劇。當我們指責老人“玩”視頻的時候，或許更應該看看，是誰在背??后“玩”弄著人性與流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