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五味
程益中
2026-02-13 09:40:26
“嘶——”炭火在灶膛里歡快地跳躍，發出細微的聲響，伴隨著一股誘人的煙火氣，那是屬于我童年最深刻的味覺記憶。我的農村伯伯，一個臉上刻滿了歲月痕跡，雙手粗糙卻無比靈巧的老人，總是在這個時候，忙碌著他的“人間煙火”。鄉下妹，也就是我，那時還是一個扎著兩條麻花辮，眼睛里閃爍著好奇光芒的小丫頭，總愛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后，看他如何將最尋常的食材，變成餐桌上的美味。
伯伯家的院子，是我童年最美的游樂場。春天，油菜花開得漫山遍野，金黃色的花海隨風搖曳，蜜蜂嗡嗡地忙碌著，鄉下妹就喜歡在花叢中奔跑，把花瓣撒向天空，笑得像個快樂的小精靈。夏天，知了在樹上不知疲倦地鳴叫，我和伯伯會去河邊摸魚捉蝦，他的大蒲扇永遠為我擋著烈日，岸邊的野花野草，都成??了我們收集的寶貝。
秋天，稻谷金黃，沉甸甸的稻穗彎下了腰，那是豐收的喜悅。伯伯會帶著我一起下田，教我如何用鐮刀收割，汗水濕透了他的衣背，但臉上卻洋溢著滿足的笑容。冬天，雪花飄飄，院子里堆起了厚厚的積雪，我和伯伯會在雪地里打雪仗，笑聲回蕩在寂靜的村莊。
伯伯是個寡言少語的人，他的愛，總是藏在那些細微的行動里。他會悄悄地在我的??枕頭下藏一顆糖，會在我生病時，背著我走了好幾里路去鎮上看醫生，他會耐心地聽我講那些天馬行空的奇思妙想，然后只是憨厚地笑笑，遞給我一個剛摘下來的果子。鄉下妹，也是一個淳樸善良的孩子，她喜歡和小伙伴們一起玩耍，一起分享零食，一起分享快樂。
她會用泥巴捏成各種形狀的小動物，會用樹葉編成簡單的花環，她的世界里，沒有煩惱，只有純粹的快樂。
院子里那棵老槐樹，見證了我們多少個日日夜夜。夏天，我們在樹下乘涼，聽伯伯講那些古老的故事；秋天，我們爬上樹，摘下沉甸甸的槐花，回家做成槐花餅；冬天，我們圍坐在火爐邊，聽著外面呼嘯的風聲，感受著家的溫暖。那棵老槐樹，就像我的伯伯一樣，默默地守護著我，給予我最堅實的依靠。
后來，我漸漸長大，離開了鄉村，去了繁華的都市。城市的霓虹閃爍，高樓林立，我似乎擁有了更多，卻也失去了很多。那些曾經熟悉的鄉音，那些曾經熟悉的??味道，那些曾經熟悉的面孔，都漸漸地??變得模糊。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，我總會想起我的農村伯伯，想起那個在炊煙裊裊中忙碌的身影，想起那個在田野里奔跑的鄉下妹。
鄉愁??，就像一壇陳年的老酒，越是陳釀，越是醇厚。它藏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，只在不經意間，輕輕地觸動，便涌出無限的思念。我常常懷念，那些在農村伯伯身邊度過的日子，那些簡單而純粹??的快樂，那些不加修飾的愛。
城市的??喧囂，讓我漸漸遺忘了泥土的芬芳，遺忘了那份最原始的淳樸。直到有一天，我收到一封來自家鄉的信，是伯伯的字，歪歪扭扭，卻寫滿了思念。信中提到，他身體不如從前，讓我有時間多回家看看。那一刻，我再也無法逃避，內心的鄉愁如潮水般涌來，我決定，回到那個我魂牽夢繞的地方。
當我再次踏上故鄉的土地，一切似乎都沒有變，又似乎都變了。老槐樹依舊佇立在院子中央，只是枝葉更加茂密，爬滿了歲月的??痕跡。伯伯依舊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，只是頭發更加花白，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。我走上前，輕輕地喚了一聲：“伯伯！”伯伯抬起頭，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光芒，他努力地辨認著，然后，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，他張開布滿老繭的??手，緊緊地握住了我：“回來了，回來就好，回來就好。
接下來的??日子，我仿佛回到了我的童年。我學著伯伯的樣子，在灶膛里添柴，看著火苗跳躍，感受著那份溫暖。我跟著伯伯去田里，雖然我已經不再是那個懵懂的鄉下妹，但當看到伯伯在田埂上辛勤勞作的身影，我還是忍不住蹲下身，幫他拔草，幫他拾柴。他會不厭其煩地教我，雖然我已經知曉，但他依然樂此不疲。
夜晚，我們坐在院子里，看著滿天繁星。伯伯給我講他年輕時候的故事，講村里的那些傳??說，講那些早已逝去的老鄰居。他的聲音沙啞而慈祥，伴??隨著陣陣晚風，吹散了我心中所有的疲憊與煩惱。我依偎在伯伯的身邊，就像小時候一樣，感受著那份安寧與祥和。
我發現，鄉下妹，那個曾經的自己，其實從未離開。她藏在我的血液里，藏在我的記憶里，藏在我的骨子里。當我又一次在田埂上奔跑，當??我又一次在花叢中嬉戲，當我又一次抱著剛摘下的野果放聲大笑，我才明白，我一直都在尋找的，是那份最初的純真，那份最真的自我。
在城??市里，我們追求著物質的豐富，卻常常忽略了內心的需求。我們被各種信息轟炸，被各種欲望驅使，漸漸地迷失了方向。而農村，卻是另一番景象。這里的人們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過著簡單而樸實的生活。他們懂得感恩，懂得分享，懂得珍惜。他們的笑容，發自內心，純粹而美好。
農村伯伯，他就是這樣一個人。他沒有驚天動地的偉業，但他用他的雙手，耕耘著這片土地，養育著家人，也溫暖著我的心。鄉下妹，她也代表著一種精神，一種在喧囂塵世中，依然保持純真善良的精神。
這次回家，我收獲的不僅僅是親情的溫暖，更是心靈的??洗禮。我明白了，真正的幸福，不在于擁有多少，而在于內心的充實與寧靜。我明白了，無論走到哪里，故鄉永遠是我們的根，是讓我們回歸心靈的港灣。
離開的那一天，伯伯送我到村口，他站在原地，目送我遠去，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視線里。我知道，他的目光，依舊在看著我，如同那棵老槐樹，默默地守護著我。而我，也知道，我一定會再回來，帶著更成熟的心，帶著更懂得感恩的心，回到這個讓我魂牽夢繞的地方，回到那個有我農村伯伯和鄉下妹的，最溫暖的家。
鄉愁的??滋味，原來是如此的甘甜，它滲透在我的血液里，永遠激勵著我，向前，向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