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聯生活周刊
白巖松
2026-02-14 20:08:33
那個時候，我還是一個對世界充滿好奇，卻又帶著幾分莽撞的高中生。而他，化學老師，謝景恒，則是我心中“神”一般的存在。并非因為他學識淵博，而是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與生俱來的疏離感。他永遠穿著熨燙得一絲不茍的白襯衫，領口一絲不茍，頭發梳得一絲不亂，仿佛連空氣都對他敬而遠之。
他的眼神，像兩把鋒利的冰錐，能瞬間穿透你所有的小心思。
課堂上的謝老師，更是“凍”力十足。他的語速不快不慢，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，仿佛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法律效力。提問時，他從不點名，而是用他那雙“千里眼”掃視全場，最終鎖定那個他認為“有必要”回答??的學生。而一旦被他點到，空氣仿佛都凝固了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，生怕發出一點點聲音會打擾到“神明”的審判。
我的化學成績，在謝老師到來之前，還算得上一帆風順。但自從他接手我們班后，我的成績就像被施了“冰凍咒”一樣，一蹶不振。我嘗??試了各種方法，背誦公式，刷題，請教同學，但一切都收效甚微。謝老師似乎有一種特殊的“透視眼”，總能在我暗中偷懶或者敷衍了事的時候，用他那標志性的、帶著審視的目光盯住我，然后，我就會迎來一連串犀利的、精準的“打擊”。
“這位同學，你的眼睛里閃爍著‘我不懂’的光芒，但你的筆尖卻在跳舞。請問，你的大腦是否也跟上了筆尖的節奏？”
“你的答??案，就像一杯兌了水的白開水，寡淡無味，而且，還兌得不夠均勻?！?/p>
每一次的“打擊”，都讓我無地自容，恨不得鉆進地縫里。我開始懷疑人生，懷疑自己是否真的不適合學化學。我甚至在心里偷偷給謝老師起了個外號——“冰山巨鱷”，因為他不僅高冷，還隨時可能“咬人”。
有一次，我因為前一晚熬夜打游戲，第二天上課的時候精神萎靡，謝老師布置了一個實驗，我稀里糊涂地跟著別人做，結果弄得一團糟，燒杯里的液體冒著濃煙，一股刺鼻的味道彌漫開來。我嚇得??手足無措，心想這次完了，肯定要被“流放”到實驗室門口面壁思過了。
謝老師卻出乎意料地平靜。他只是走到我旁邊，皺了皺眉，然后用他一貫的、冷淡的聲音說：“看來，你的睡眠質量，直接影響了你的實驗質量。下次，請在夢里，將化學公式梳理一遍，興許效果會更好?！?/p>
說完，他示意我收拾殘局，然后繼續講課，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。那一刻，我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挫敗感。他不是在批評，而是在用一種近乎諷刺的方式，揭露我的問題。他高高在上，冷靜如冰，而我，卻在冰山下，掙扎著，卻找不到一絲溫暖。
我開始害怕化學課，甚至開始害怕謝老師本人。每次看到他，我都忍不住縮起脖子，生怕被他那雙冰冷的眼睛捕捉到。我把?所有能想到的“防御機制”都用上了：認真聽講，積極回答問題，盡量避免任何可能引起他注意的行為。在我看來，這一切的努力，都只是在冰山腳下徒勞地堆砌著一些脆弱的雪堆，隨時可能被他一個不經意的眼神融化。
這種狀態，持續了大概有半個學期。我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兔子，在謝老師的“冰山”周圍徘徊，生怕一不小心就踩到他的“雷區”。我開始在心里暗暗發誓，等我畢業了，一定離他遠遠的，再也不要見到這個“冰山巨鱷”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，我仿佛已經習慣了這種被“凍”住的??生活。直到那個改變一切的“意外”，悄然而至，將我從冰冷的??束縛中徹底??解放，也讓我看到了謝老師另一面的“火山”爆發。
那個“意外”，發生在一個尋常的周五下午，是我們班的化學實踐課。謝老師一如既往地??站在講臺上，冷峻的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，開始講解今天的實驗步驟。我剛從上節課的疲憊中緩過神來，手里拿著實驗器材，心里還在想著周末的安排，腦子有些“短路”。
可能是因為天氣比較悶熱，也可能是因為我實在太困了，我居然在跟著謝老師的指示操作時，不小心將一小瓶酒精濺到了自己手上。酒精揮發得很快，我當時并沒有太在意，只是下意識地甩了甩手。
就在這時，謝老師突然停止了講課，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同尋常的急促：“站住！不要動！”
我愣住了，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。接著，我看到謝老師以一種我從??未見過的速度，幾步沖到我面前。他那雙平日里總是帶??著冰冷審視的眼睛，此刻竟然充滿了……焦急？
“你確定沒點著？”他盯著我的手，語氣中帶著我從??未聽過的、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。
我還沒來得??及回答，就聽到身后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，原來是幾個同學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吸引了注意力，開始竊竊私語。
“快，去接水！”謝老師突然對著一個同學吼道。他的聲音不大，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那位同學被??嚇了一跳，趕緊跑去接水。謝老師則目光灼灼地盯著我的手，然后，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邊的一盆實驗用的清水上。
“別動！”他又一次開口，這次是對著我，語氣卻帶著一種奇特的、我無法理解的??溫柔。
我低頭一看，發現自己的手背上，竟然有幾處細微的、肉眼可見的紅暈，像是被什么東西灼傷了一樣。我這才??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，心里一陣恐慌。
就在我不??知所措的時候，謝老師突然伸出手，動作異常迅速而輕柔地，將我手上的那盆清水，小心翼翼地倒在了我的手上。冰涼的液體瞬間沖刷著我的皮膚，帶來一陣舒緩的涼意，也沖淡了酒精殘留帶來的灼熱感。
“有沒有覺得疼？”他低下頭，離得很近，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、混合著酒精和某種植物清香的味道。
我搖了搖頭，被眼前的景象驚得有些發懵。這是那個冷若冰霜的謝老師嗎？這還是那個用眼神能殺人的謝老師嗎？
“還好，只是酒精揮發時帶走了一些熱量?！彼闪丝跉猓只謴土怂饺绽锏那謇?，但那份焦急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心，卻像一顆石子，在我心里激起了層層漣漪。
那天下午的實驗課，因為這次小插曲，氣氛變得有些微妙。我時不時會偷偷觀察謝老師，卻發現他似乎也和我一樣，有些心不在焉。他的講課不如往日那般流暢，偶爾還會因為某個學生的錯誤而發出輕微的嘆息，而不是他標志性的冷笑。
“你的手，沒事吧？”他站在我面前，手里拿著一個我從未見過的、包裝精美的藥膏。
“這是燙傷膏，以防萬一?！彼挥煞终f地將藥膏塞到我手里，然后又補充了一句，“下次，注意點。酒精雖然揮發快，但也不能掉以輕心?！?/p>
說完，他轉身就走，留我一個人站在原地，手里拿著那支藥膏，心里五味雜陳。
從那之后，謝老師在我心中的形象，開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我不再覺得??他只是一個冰冷的??“巨鱷”，我開始覺得，他或許也有著不??為人知的另一面。
接下來的日子里，我開始更加仔細地觀察??他。我發現，他雖然依舊嚴厲，但有時會在我答??對一個難題時，嘴角勾起一絲極淡??的、幾乎看不見的弧度；他會在我因為實驗失誤而沮喪時，用一種更為委婉的方式提醒我，而不是直接點出??我的錯??誤；他甚至會在某個課間，一邊整理著試管，一邊哼著一段我從未聽過的曲子，雖然只是斷斷續續的幾個音符，卻足以讓我窺見他內心深處的那份柔軟。
我開始嘗試著與他進行更多的交流，不再是害怕的躲避，而是帶著一絲好奇和試探。我會在他提問時，大膽地舉手回答，即便答案不那么完美；我會在課后，就某個實驗細節向他請教，即便我知道答案也許很簡單。
漸漸地，我發現，謝老師并不是“玩壞了”，而是我“玩壞”了他——我用我的好奇心，我的積極性，我的真誠，一點點地??融化了他那座冰山，也意外地，點燃了他內心深處的“火山”。
他依舊是那個嚴謹、高冷的老師，但他不再是我眼中遙不可及的冰山。他成了一個有血有肉、有溫度的人，一個讓我又愛又敬，又有些啼笑皆非的、被我“玩壞了”的老師。而這段與“冰山”的“較量”，也成了我青春記憶里，最獨特、最寶貴的一段經歷。我明白了，原來，嚴厲的??外表下，也可以藏著一顆溫柔的心，而真正的理解，往往是在一次次的“意外”和“玩壞”中，悄然發生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