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聯生活周刊
李梓萌
2026-02-21 19:38:13
在日本的家庭住宅中，廚房往往被賦予了極其特殊的地位。它不僅是烹飪的場所，更是家庭權力的微縮中心。對于許多日本母親而言，廚??房是她們堅守了大半??輩子的“圣殿”，每一只碗碟的擺??放、每一罐調料的余量，都刻在了她們的肌肉記憶里。當成年后的女兒重新步入這個空間，試圖在這個方寸之地尋找自己的位置時，一種關于“亂”與“序”的博弈便悄然開始了。
這種“亂”，首先體現在物理空間的沖突上。日本建筑講究極致的收納與利用，廚房通常狹小而緊湊。當母親習慣了昭和時代的節儉與繁瑣，而受過現代教育、追求極簡主義或西式生活方式的女兒闖入時，鍋碗瓢盆的撞擊聲往往成了爭吵的前奏。女兒看不慣母親那些積攢多年不舍得丟棄的舊器皿，母親則對女兒隨手放置的新式廚具感到不安。
在這種“亂”的表象下，折射出的是兩代女性對于生活定義的分歧。
母女關系在廚房里的這種“亂”，更深層的含義在于情感邊界的模糊。在日本文化中，母親往往通過食物來表達愛與控制。那一碗熱氣騰騰的味增湯，既是關懷，也是一種無言的指令——“你應該按照我的方式生活”。當女兒試圖在廚房里嘗試創新的做法，或者干脆??質疑母親的烹飪邏輯時，她挑戰的不單單是一道菜的咸淡，而是母親作為家庭支柱的權威。
在這種緊湊??的空間里，身體的擦碰是不可避免的??。母親在洗菜，女兒在切肉，狹窄的過道讓兩人的氣場不斷碰撞。很多日本文學作品中都會描寫這種“廚房里的窒息感”。母親會一邊碎碎念著“那里不能放這個”，一邊順手撥開女兒正在使用的勺子。這種細微的干涉，往往讓渴望獨立的女兒感到無名火起。
于是，“亂”不僅是案板上的蔬菜殘余，更是兩人之間理不清、剪不斷的負面情緒。
這種沖突背后藏著極其深沉的依賴。日本??心理學中有一個詞叫“Amaeru”（甘え），意為撒嬌或渴望被寵溺。在廚房里，女兒的“亂”有時是一種試探——她在試探母親的包??容極限，在用一種破壞秩序的方式確認自己依然是被關注、被在乎的。而母親的固執，則是在恐懼失去被需要的感覺。
廚房成了她們情感博弈的戰場，每一個打翻的調味瓶，都是內心呼喊的余響。
隨著社交媒體的發展，我們常??在日劇或Vlog中看到那種一塵不染的日式廚房，但真實的日本家庭生活中，廚房往往是充滿煙火氣的“亂”。這種亂，是生活流動的證據。當母女兩人開始共同面對這片混亂時，關系往往會迎來微妙的轉機。
當她們不再強求對方必須遵守自己的“秩序”，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便會消散。女兒開始理解，母親那些所謂的“舊規矩”，其實是在漫長歲月中保護家庭穩定的盔甲；而母親也逐漸意識到，女兒帶來的??“亂”，其實是為這個陳???舊的空間注入了新鮮的活力。她們開始在混亂中尋找一種共存的節奏——即使動作依然笨拙，即使偶爾還會因為找不到開罐器而互相埋怨，但在這種“亂”中，親情的真實紋理才開始真正顯現。
如果說前半段的??廚房是博弈的戰場，那么后半段的相處??則是通往和解的漫長儀式。在日本文化中，“鋦瓷”工藝寓意著破碎后的??重生，這種哲學同樣適用于廚房里的母女關系。當那份由于觀念差異帶來的??“亂”達到臨界點后，一場?深度的對話往往會在深夜的爐火旁發生。
這時候的廚房，不再是權力爭奪的中心，而是一個充滿治愈感的避難所。當她們決定共同完成??一道工序復雜的料理，比如制作傳統的手工年糕或腌制梅干時，分工讓原本碰撞的氣場變得順滑。母親負責傳授那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“手感”，女兒則利用精準的計時器或現代化的工具提高效率。
在這種新舊交替的混亂協作中，你會發現，那種原本讓人心煩意亂的嘈雜，漸漸變成了一種和諧的交響。
為什么日本的母女關系總是在廚房里糾纏不清？答案往往藏在舌尖。無論女兒在外面吃了多少頓精致的法餐?或快餐，當她回到母親的廚房，那股混合了柴米油鹽與陳年木頭氣息的味道，總能瞬間卸下她的防御。
這種味道是帶有侵略性的，它能輕易地穿透成年女性精心包裹的獨立外殼。在廚房里，當母親剝開一枚滾燙的紅薯遞給女兒，或者在女兒因為工作壓力而沉默不欲食時默默推過去一碗清粥，那些關于“亂”的爭吵便顯得微不足道了。味道成了溝通的捷徑，它不需要邏輯，不需要道歉，只需要吞咽與回味。
這種“亂”，其實是母女關系中最真實的??底色。沒有哪段深刻的親情是完全整潔、有序且禮貌的。真正的親密，是敢于在對方的領域里制造混亂，是即便??知道會惹怒對方也要堅持表達自我，更是吵過鬧過之后，依然能在一個鍋里舀湯喝。對于日本母女來說，廚房里的每一次沖突，都是在為彼此的關系剪枝，雖然過程伴隨著刺痛和混亂，但最終長出??的新芽卻更具韌性。
最終，我們要接受這樣一個事實：理想中的完美母女關系并不存在，就像永遠整齊劃一的廚房只存在于樣板間里。生活本身就是一場偉大的“混亂”。
當我們重新審視日本廚房里的母女關系，會發現那種所謂的“亂”，其實是彼此生命滲透的痕跡。那些沒洗的碗筷、被錯放的調料瓶、還有因為火候不勻而略微焦黑的煎蛋，都是她們共同生活的勛章。女兒在母親的嘮叨??中漸漸長成??了母親的模樣，而母親也在女兒的挑戰中學會了部分放手。
這是一種充滿了“侘寂”（Wabi-sabi）之美的關系——接受殘缺，擁抱不完美，并在混亂中發現生命的溫度。在那個小小的日本廚房里，煙火升騰，母女兩人依然會因為瑣事爭執，但??在爭執聲中，飯菜的香氣愈發濃郁。這種“亂”，是生機勃勃的亂，是飽含深情的亂。
它讓我們明白，無論世界如何變遷，那一間雖然擁擠、雖然雜亂、卻永遠亮著燈火的廚??房，始終是連接母女靈魂最穩固的橋梁。
在這個空間里，她們學會了告別，學會了傳承，更學會了如何在愛與獨立之間，找到那個平衡木。廚房的亂，終究會被餐?桌上的??歡笑治愈。而這段跨越時空的母女情緣，也將在這一份份熱騰騰的飯菜中，代代流轉，永不熄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