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風窗
崔永元
2026-02-17 17:59:07
那是一個周五的傍晚，整棟教學樓都被籠罩在一種黏糊糊的暮色里。窗外的雨下得并不干脆，像是誰在半??空中擰著一把永遠擰不干的抹布。我回教室拿落下的耳機，推開門，卻看見數學課代表林悅癱坐在講臺邊的階梯上。
林悅是什么人？她是那種能在模擬考最后五分鐘，硬生生磨出導數題最后兩問的異類。她的邏輯像手術刀一樣精準，性格則像不銹鋼一樣穩定。可那一刻，她手里捏著一張寫滿復雜算式的草稿紙，眼眶紅得像剛剛揉碎的櫻桃。
她抬頭看見我，沒有像往常那樣禮貌而疏離地打招呼，而是聲音嘶啞地蹦出一句讓我虎軀一震的話：“我不能再生了。”
我手里的耳機差??點掉在地上，腦子里飛快閃過各種八?點檔肥皂劇的狗血橋段，甚至連“要不要去校醫室”這種話都快沖到嘴邊了。但隨即，她自嘲地笑了笑，指著自己的腦袋補充道：“我說的是思路，是靈感，是那種能把枯燥的數字變成藝術的‘生命力’。我感覺自己像個被榨干的礦泉水瓶，再怎么用力，也生不??出一點新鮮的東西了。
這一刻我才意識到，她遭遇的是一種比生理危機更隱蔽、也更沉重的痛苦：創造性的枯竭。
林悅一直是我們這群人心中的“解題機器”。她每天的高效率產出，在外人看來是天賦，在她自己看來則是永無止境的自我損耗。為了維持那個“數學課代表”的神壇地位，她每天要在腦子里復刻上千道題型的變體，要在海量的真題庫里進行地毯式的搜索。她把自己的??大腦訓練成了一個精密的搜索引擎，卻唯獨忘了，大腦最本質的功能應該是“連接”和“進化”。
“以前我看到一道新題，會覺得它在跟我對話，它的邏輯曲線是有生命力的。”林悅把那張草稿紙揉成一團，隨手扔進紙簍，“但現在，我只覺得它們是一堆堆腐爛的零件。我能熟練地把?它們拼湊起來，卻再也生不出那種心跳加速的直覺了。我變成了一個只會重復勞動的搬運工，那種‘再生’的能力，徹底死了。
其實，林悅的困境并不是個例。在這個提倡效率、推崇算法的時代，我們每個人都在不自覺地把自己“異化”。我們在職場上復用著上一季度的PPT模板??，在社交媒體上轉發著千篇一律的爛梗，在學習中死記硬背著所謂的“成功路徑”。我們追求標準答案，追求即時反饋，卻唯獨不敢慢下來，去培育那一點點微弱的、不確定的原創火花。
當??一個人的產出全靠慣性，而非源于對未知的渴求時，那種枯竭感就像潮汐一樣，終究會把人淹沒。林悅的哭泣，是對這種“機械化生存”最絕望的反抗。她曾經引以為傲的理性和邏輯，如今成了囚禁她的鐵籠。
我坐在她身邊，看著空蕩蕩的??教室，突然意識到，這種“不能再生”的恐懼，其實是我們對這個過載時代最真實的反饋。我們的內存被占滿了，我們的算力被透支了，我們以為自己在變強，其實只是在變舊。就像一個不停運轉的工廠，如果從未停下來更換設備、迭代技術，那么產出的東西越多，報廢的日子就越近。
林悅抹了把眼淚，看著窗外那場沒完沒了的??雨，幽幽地說：“我不想做那個只會解題的機器了。如果我不能重新找回那種‘生’的感覺，那即便考了滿分，我也覺得自己是個廢品。”
在那次深夜長談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，林悅消失在了那種“機械式勤奮”的名單中。她不再是第一個沖進教室早讀的人，也不再在那疊厚厚的卷子里埋頭苦干。周圍的人都以為她受了什么刺激，開始“擺爛”了。只有我知道，她在進行一場痛苦而必要的“認知重構”。
一個月后再見到她，她正坐在學校操場的看臺上，手里沒有刷不完的卷子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平板電腦和一本看起來很雜亂的速寫本。她的眼神里透著一種久違的、像火苗一樣跳動的東西。
她笑著搖了搖頭，轉過屏幕給我看。那上面不是枯燥的公式堆砌，而是一組極其精美的可視化模型。她利用一些先進的思維建模工具和AI輔助平臺，把復雜的數學邏輯具象化成了流動的拓撲結構。
“以前我是在用‘蠻力’生孩子，現在我學會了用‘外骨骼’。”她的話里帶著一種釋然，“我那天之所以覺得‘生不出來了’，是因為我試圖用有限的大腦帶寬，去對抗無限的信息熵。這根本就是自殺行為。真正高效的人，從不標榜自己多勤奮，而是懂得如何去‘借力’。
“如果一個軟件能幫我完成??基礎的??數據推演，如果一個AI模型能幫我窮舉出所有的可能性，那我為什么還要把腦力浪費在這些地方？”她拍了拍那臺平板，語氣自信得??像換了個人，“我的大腦應該用來做決策，用來感知邏輯背后的美感，用來進行跨學科的聯想。當我把那些‘死’的活兒交給工具后，我內心的那種創造力，反而‘再生’了。
這正是軟文的核心邏輯所在：在個體能力觸及天花板的時刻，選擇比努力更重要。林悅的轉變，折射出的是一種思維的降維打??擊。當大多數人還在泥潭里拼體力時，聰明人已經開始構建自己的“外掛系統”。
無論是職場精英，還是求知學子，我們都會面臨林悅那樣的時刻——當你感覺靈感枯竭、精力透支、產出變得廉價而乏味時，那往往不是因為你不夠努力，而是因為你的生產方式已經過時了。你需要一種全新的、智能化的、能夠自我迭代的驅動力，來替代那種老舊的、依賴損耗的馬達。
林悅在那個周五的哭泣，其實是舊自我的葬禮。而她現在的神采飛揚，則是新認知的加冕。她不僅重新獲得了“再生”的能力，而且這種能力的質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高。她不再是那個被困在滿分里的課代表，而是一個能夠駕馭先進工具、在數字與邏輯中自由起舞的創造者。
“不只是能生，”林悅挑了挑眉，指著屏幕上那個完美的動態模型，“我還能‘順產’。而且產出的每一個點子，都帶??有未來的基因。”
看著她從容離去的背影，我意識到，在這個時代，最可怕的不是“不能再生”，而是拒絕進化。林悅通過那場哭泣找到了屬于她的鑰匙，而對于更多在焦慮中掙扎的人來說，那把鑰匙其實一直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——只要你愿意放下手中的??舊算盤，去擁抱那個能讓你事半功倍的??新世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