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風窗
胡舒立
2026-02-14 03:45:21
冰冷的遺像，定格了他溫和的笑容，也仿佛定格了我內心深處最柔軟的時光。每一個夜晚，當城市的喧囂漸漸隱去，我總會獨自一人，坐在他遺像前，靜靜地凝視。那些曾經熟悉的面龐，如今只剩下一幀照片，卻承載了我一生中最沉??重的思念和最難以言說的遺憾。
“你看到我了嗎？”我總是這樣輕聲問，聲音帶著一絲哽咽，仿佛他還能聽見，還能回應。回應我的，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風，和照片里他那永遠不變的微笑。這微笑，曾經是我最溫暖的依靠，如今卻成了最鋒利的刀刃，一刀??刀劃過我心底最柔軟的地方。
我常常想起，我們初識的那個夏天，陽光正好，微風不燥。他穿??著一件簡單的白襯??衫，眼神清澈而堅定，笑容帶著些許羞澀。我被他身上那種干凈的氣質深深吸引，仿佛找到了命中注定的那個人。之后的日子，我們一起經歷了風雨，也分享了彩虹。他是我生命中最堅實的后盾，是我最親密的愛人，也是我最默契的朋友。
在生活的瑣碎和忙碌中，我漸漸學會了將許多情緒藏在心里。我以為，愛是習慣，是陪伴，是無聲的付出，所以，我很少對他表達??我的愛意，也很少和他分享我內心的脆弱。我以為，他會懂，會理解，會包容。就像我總以為，時間還很長，我們可以慢慢說，慢慢做。
“我愛你。”這句話，我曾無數次??想對他說，卻總在開口的瞬間，被各種理由打斷。或是工作上的疲憊??，或是生活的瑣事，或是自以為是的“成熟”和“含蓄”。我以為，他能從我為他做的??一粥一飯，從我為這個家付出的點點滴滴中，感受到我的愛。可是，我忽略了，語言的傳遞，是如此直白而有力。
那些未曾說出口的“我愛你”，那些未曾及時的擁抱，那些未曾認真的傾聽，都成了如今遺像前，我無法彌補??的遺憾。
我記得，他曾多次想要帶我去旅行，去看看遠方的風景，去圓他年輕時的夢想。而我，總是以各種理由推脫——工作太忙，孩子太小，家里還有事情……我總覺得，等一切都安頓下來，等萬事俱全，我們有的是時間。可是，我錯了，人生最寶貴的，從來不是“等”，而是“現在”。
我們錯過了最美的風景，也錯過了，與他并肩看風景的機會。
我記得，他有一次生病，我只給了他幾句關心的問話，就繼續忙自己的事情。當時，我以為他只是小感冒，很快就會好。誰知道??，那一次的疏忽，竟然成了我一生中最大的愧疚。我沒有在他最需要我的時候，給他一個溫暖的懷抱，沒有在他最虛弱的時候，緊緊握住他的手。我的疏忽，我的“理所當然”，讓他一個人默默承受了病痛的折磨。
現在，我只能看著他的照片，一遍又一遍地回憶。回憶他為我做的??每一件事，回憶他對我的每一個眼神，回憶我們一起走過的每一個瞬間。我試圖從中找尋安慰，卻發現，這些回憶，反而加深了我的遺憾。如果，當時我說出口了，如果，當時我堅持了，如果，當時我做得更多一點……這些“如果”，像無數把鈍刀子，在我心上慢慢地割著，疼痛而綿長。
我多么希望能回到過去，回到??那些我們還在一起的日子。我會緊緊地抱住他，告訴他，我有多愛他。我會認真地聽他說他的夢想，他的煩惱，他的喜悅。我會放下一切，陪他去看他想看的風景。我會在他生病時，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，給他最溫柔的照顧。可是，我明白，過去，永遠是過去，只能在回憶里反復咀嚼。
所以，在每一個寂靜的夜晚，我只能對著他的遺像低語，將那些壓抑在心底的話，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愛，一股腦兒地傾訴出來。我知道，他聽不見，但我相信，他能感受到。這份愛，這份遺憾，將成為我生命中最深刻的印記，也促使我，更加珍惜當??下，珍惜身邊人，不再讓未來的自己，再次留下同樣的遺憾。
冰冷的遺像前，除??了無盡的思念，我漸漸體會到了一種更深層次的情感——成長。遺憾，并非只是疼痛和追悔，它也是一面鏡子，折射出我曾經的幼稚和不足，也指引著我，走向更成熟、更堅韌的未來。
他離開后，我一度陷入了極度的悲傷中。生活似乎失去了一切色彩，日子變得漫長而空虛。我拒絕接受現實，總覺得他只是去了遠方，總有一天會回來。我沉浸在過去的回憶里，不愿意向前看，害怕向前看，意味著，我將徹底失去他。
生活不會因為我的??悲傷而停滯。孩子們的成長，家庭的責任，都像無聲的號角，催??促著我重新振作。我開始嘗試著，以一種新的方式，與他“相處??”。我不再僅僅沉溺于悲傷，而是開始用心去理解，他曾經給予我的愛，以及他希望我成為的樣子。
我翻看他留下的日記，看到他對生活的熱情，對家人的關懷，以及他對未來的??憧憬。我發現，他并不是一個只知道埋頭苦干的人，他也有他的夢想，他的脆弱，他的期盼。而我，卻常??常因為忙碌，而忽略了他內心真實的需求。這份理解，讓我對自己過去的疏忽，有了更深刻的認識。
我開始嘗試著，將曾經想要對他說的話，轉化為對孩子的教育，對家人的關愛。我學著像他一樣，用耐心去傾聽，用溫暖去回應。我努力去經營好我們的家，讓它充??滿愛和歡笑，就像他曾經為我們營造的那樣。我告訴孩子們，他們的爸爸有多么優秀，有多么愛我們。我希望，他們能繼承他的優點，也能在回憶中，感受到他的??溫暖。
漸漸地，我發現，曾經讓我難以釋懷的遺憾，在時間和行動中，開始變得柔軟。我不再糾結于“如果當初”，而是專注于“從??現在開始”。我開始學著原諒自己，原諒那些曾經的年少無知，原諒那些曾經的力不從心。因為我知道，他一定也不希望看到我一直沉浸在痛苦中。
我開始重新拾起被擱置的愛好，開始去學習新的技能。我告訴自己，生命還在繼續，我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，很多風景可以去欣賞。我不再將自己完全依附于過去的回憶，而是努力地，在當下，活出屬于自己的精彩。
我記得，他曾經說過，希望我能成為一個獨立而快樂的女性。而我，在很多時候，都將“快樂”建立在他的存在之上。他的離開，讓我不得不學會，如何從自己內心深處，汲取快樂。我開始去感受生活中的小確幸，去發現身邊的美好。我不再害怕孤獨，而是學著享受獨處的時光。
當我再次來到他的遺像前，我發現，內心的感受已經悄然改變。悲傷依舊，但更多的是一份平靜和釋然。我能坦然地和他分享我最近的生活，分享我的喜悅，甚至，分享我遇到??的困惑。我不再感覺自己是在“告別”，而是在一種更深的層面，“連接”。
我深知，有些遺憾，永遠無法完全抹去。那些來不及說的話，那些錯過的擁抱，那些未能實現的約定，都會成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。但是，我選擇讓這份遺憾，成為我成長的動力，而不是束縛。它提醒我，生命的短暫和珍貴，提醒我，要更加珍惜眼前人，提醒我，要勇敢地去愛，去表達，去行動。
現在，我依然會在每一個寂靜的夜晚，坐在他的遺像前。但我的低語，不再只是充滿了疼痛的追悔，更多的??是一種平和的分享，一種堅韌的承諾。我告訴他，我很好，孩子們都很好，我們都在努力地生活，努力地去實現他曾經的愿望。
他凝固的笑容，依然溫暖。而我，也將帶著這份溫暖，繼續前行。遺像前的低語，漸漸化為生命中的堅韌，這份遺憾，最終成了我人生中最深刻的成長印記，也讓我，更加懂得，如何去愛，如何去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