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周末
馬家輝
2026-02-09 03:48:34
午后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，在客廳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空氣中彌漫著淡??淡的茶香，混合著幾縷新翻泥土的氣息，那是奶奶剛在陽臺上侍弄完花草??的味道。沙發上，父母正悠閑地翻閱著報紙，時不時低語幾句，他們的臉上寫滿了歲月沉淀的從容與安詳。客廳里沒有電視的??喧囂，也沒有手機的電子樂，只有一種寧靜而舒適的氛圍，仿佛時間在這里都放慢了腳步。
我倚在窗邊，看著外面偶爾掠過的飛鳥，思緒卻被屋內的一幕吸引。妹妹，那個總是像小尾巴一樣跟在我身后，偶爾也會和我鬧鬧別扭的小丫頭，正從自己的??房間走出來。她手里抱著一條毛茸茸的、帶著卡通圖案的??毯子，腳步輕盈，眼睛里閃爍著一種特有的光芒。我猜她大概是覺得客廳有些涼意，或者只是單純地想和我們待在一起。
她走到沙發旁，并沒有直接坐下，而是先看了一眼正在看報紙的??爸爸媽媽。爸爸抬起頭，沖她溫和地笑了笑，媽媽也放下報紙，溫柔地喚了一聲：“小雅，怎么了？”妹妹搖了搖頭，奶聲奶氣地說：“有點涼。”
她沒有選擇直接鉆進爸爸媽媽的懷里，而是徑直走向了我，我正坐在靠窗的單人沙發上。她走到我面前，并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看著我。我注意到她懷里的毯子，是上次我們一起去商場時，她選的。我當時還打趣她，說她把自己裹成了一個小毛球。
她把毯子放在我的腿上，然后，出乎我的意料，她并沒有坐在旁邊，而是爬上了沙發，小心翼翼地，在我身邊坐了下來。她開始熟練地，一點點地，將毯子往我身上蓋。先是蓋住我的腿，然后是腰，再往上，直到我的肩膀。她的小手雖然柔軟，動作卻透著一股認真和細致。每一個動作，都像是在進行一場莊重的儀式，充滿了孩子特有的純真與愛意。
我看著她專注的小臉，感受著毯子傳來的溫暖，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涌上心頭。這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呢？它不同于熱戀的熾熱，也不同于友情的熱烈，它是一種更深沉、更悠遠、更不動聲色的暖流，它叫做“家”。
父母的目光也溫柔地注視著我們兄妹。我能感受到他們眼中的欣慰與滿足。在這個信息爆炸、節奏飛快的時代，家庭的意義似乎變得有些模糊，但此刻，我卻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了它沉甸甸的??分量。
妹妹終于將毯子全部蓋好，她的小手還停留在我胸前，似乎在確認我是否已經完全被溫暖包裹。然后，她仰起頭，看著我，眼睛里閃爍著小星星，嘴角勾起一抹滿足的笑容。那笑容，簡單而純??粹，卻有著融化一切的力量。
我低下頭，看著她，心里涌動著千言萬語。我想說：“謝謝你，妹妹。”我想說：“有你在真好。”我想說：“哥愛你。”但最終，我只是輕輕地，伸出??手，揉了揉她的頭發，在她臉上印下一個吻。
她咯咯地笑了起來，將小腦袋靠在我的肩膀上，閉上了眼睛。她的小身體很輕，卻仿佛承載著整個世界的??重量。我能聞到她頭發上淡淡的洗發水香味，聽到??她均勻的呼吸聲。
那一刻，客廳里仿佛只剩下我們兄妹倆。窗外的陽光依然明媚，屋內卻籠罩著一層淡淡的、溫暖的光暈。父母的低語聲，報??紙的沙沙聲，都成了遙遠的背景音。所有的注意力，都集中在了我們身上。
我小心翼翼地，沒有驚動她，將一條手臂輕輕環住她的小肩膀。她在我懷里蹭了蹭，發出滿足的嘆息。我感覺到一股暖流從她的身體，傳遞到??我的身體，再從我的身體，擴散到整個客廳，直至整個家。
這就是親情吧。它不需要轟轟烈烈的誓言，不需要刻意的表達，它就藏在這些細微的日常里，藏在每一個不經意的瞬間里，等待著我們去發現，去體會。它是一種天然的羈絆，一種無言的默契，一種深沉的守護。
我想起妹妹小時候，總是緊緊地拉著我的手，生怕我走丟。我想起她第一次騎自行車摔倒時，哭著找我。我想起她每次看到我回來，都會開心地撲過來。這些點點滴滴，都匯聚成了此刻我心中的暖流。
父母的目光，依然在我們身上。他們沒有打擾，只是靜靜地看著。也許，在他們的眼中，我們早已不是那個需要他們時刻呵護的??孩子。但??他們知道，無論我們走到哪里，無論我們變成什么樣，這份血脈相連的親情，永遠是我們最堅實的后盾。
我看著妹妹熟睡的臉龐，她的小嘴微微嘟著，像一只可愛的小貓。我忍不住低頭，再次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。她似乎感覺到什么，在睡夢中不安地動了動，然后又沉沉睡去。
我將毯子又往上拉了拉，讓她更舒服地依偎在我懷里。我感覺到她的小手，不自覺地，也抓緊了我的一角衣衫。這種依戀，這種信任，讓我心中充滿了責任感和幸福感。
我想，這就是家最美好的樣子吧。它不是一個簡單的物理空間，而是一種情感的歸屬，一種精神的港灣。它在那里，不言不語，卻始終承載著我們最深的牽掛和最暖的依戀。
在那個被陽光和寧靜包裹的客廳里，妹妹依偎在我懷里的畫面，像一幅定格的油畫，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海中。這幅畫沒有濃墨重彩的渲染，也沒有跌宕起伏的情節，卻充滿了最樸實、最動人的色彩——那就是親情的色彩。
我看著她熟睡的臉龐，小小的臉蛋在毯子的映襯下，顯得??更加白皙可愛。她的呼吸均勻而輕柔，伴隨著規律的起伏，仿佛一首寧靜的搖籃曲。我感覺到她小小的身體在我懷里，找到了最舒適的姿勢，就像一只找到溫暖巢穴的小鳥。
我并沒有立刻抽回手臂，而是選擇繼續這樣保持著。我能感覺到她小小的??身體在我懷里傳遞過來的溫度，那溫度，比冬日的陽光還要溫暖，比夏日的微風還要和煦。這是一種源自血脈的、最純粹的??親密感。
父母并沒有因為我們兄妹倆的“親密舉動”而顯得尷尬或疏離，反而，他們的目光里流露出了更多難以言喻的情感。父親放下報紙，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，看著我們，眼神里是滿滿的欣慰。母親則輕輕地，將手里捧著的、還冒著熱氣的茶杯，放到了旁邊的茶幾上，動作輕柔，生怕驚擾了這份溫馨。
我偷偷地抬眼看了一眼父母，他們似乎也沉浸在這種靜謐的溫情之中。他們也許在回憶我們小時候，兄妹倆手拉手，一起玩耍的場景。也許，他們正在慶幸，在這個物欲橫流的時代，我們還能保留住這樣一份純粹的兄妹情誼。
妹妹在睡夢中，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呢喃，她的小手不安地抓了抓我的衣服。我立刻低下頭，輕聲問道：“怎么了？不舒服嗎？”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，迷茫地看了我一眼，然后，又迅速地，將臉埋進了我的懷里，仿佛我就是她最安全的港灣。
我輕輕地拍著她的背，低聲安慰道：“沒事，沒事，睡吧。哥哥在這里。”她的呼吸又漸漸平穩下來，再次沉入了夢鄉。
這一刻，我深刻地體會到，所謂的“愛”，并不總是需要用言語來表達。有時候，一個擁抱，一個眼神，一個輕輕的動作，就能傳遞出比千言萬語更深沉的情感。妹妹給我蓋毯子，我環抱??住她，這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??愛的交流。
我突然意識到，我們似乎已經很久沒有這樣，靜靜地待在一起了。自從我上了大學，有了自己的生活，和妹妹的相處時間就越來越少。我們更多的是通過微信，通過電話，來維系聯系。而像這樣，面對面，近距離地，感受彼此的存在，似乎成了一種奢侈。
我想起妹妹小時候，總是喜歡賴在我身邊，聽我講故事，看我寫作業。那時候，她就像我的小跟屁蟲，我走到哪里，她就跟到哪里。我那時候雖然嘴上常常嫌她煩，但心里卻是樂在其中的。
現在，她長大了，有了自己的想法，有了自己的朋友圈。我為她的成長感到高興，但也隱隱有些失落。那種曾經無時無刻的陪伴，那種純粹的依賴，似乎正在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慢慢淡去。
但今天，妹妹的行為，卻讓我重新找回了那種久違的親近感。她主動靠近我，用自己的方式表達著對我的關心和依戀。而我，也用同樣的方式，回應著她的愛。
我看著她，突然覺得，自己作為哥哥的責任，又重了幾分。我不僅僅是她的玩伴，更是她的保護者，是她成長道路上的引路人。我需要給予她更多的關愛和支持，讓她知道??，無論何時何地??，我都會在她身邊。
父母也漸漸地，不再翻閱報紙，而是將目光更多地，投向了我們兄妹倆。母親的臉上，泛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，那是一種幸福的、自豪的表情。父親則難得地，放下了他一貫的嚴肅，嘴角帶著一絲溫柔的笑意。
我感覺到妹妹在我懷里，動了動，她似乎睡醒了。她揉了揉眼睛，然后，抬起頭，看著我。她的眼睛里，沒有了剛才的迷茫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澈的光芒。
“哥，冷不冷？”她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我，關切地問道。
我笑了，搖了搖頭：“不冷，有你給我的毯子，很暖和。”
她也笑了，那笑容，如同春日里的花朵，在我的心中綻放。她伸出手，輕輕地，摸了摸我蓋在身上的毯子，然后，又小心翼翼地，將毯子往上拉了拉，確保我的脖子也被遮蓋住。
我看著她，心中涌動著一股暖流。這份純粹的關心，這份不求回報的付出，讓我感到無比的感動。我俯下身，在她的小臉上，狠狠地親了一下。
她咯咯地笑了起來，然后，又將小腦袋，靠在了我的肩膀上。這次，她沒有睡著，而是睜著眼睛，望著窗外的天空。
我感覺到她的身體，依然緊緊地依偎著我，仿佛生怕我消失一樣。我握住了她的小手，她也緊緊地回握住我。
父母的目光，依然注視著我們，他們的臉上，是滿滿的幸福和滿足。我仿佛能聽到他們心中的聲音：“真好，真好……”
我想，這大概就是“家”最動人的模樣吧。它不需要多大的房子，不需要多豪華的裝修，它只需要有愛，有溫暖，有彼此??的陪伴。
在那個陽光灑滿的午后，在父母慈祥的目光下，我和妹妹，就構成了一幅最美好的畫面。這畫面，沒有驚天動地的故事，沒有波瀾壯闊的情節，卻有著最真摯的情感，最動人的細節。
我輕輕地，將妹妹摟得更緊了一些。我知道，這份溫暖，將伴隨我一生。而我，也一定會用我的方式，將這份溫暖，傳遞下去。因為，這就是家，這就是愛，這就是我們生命中最美好的風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