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聯(lián)生活周刊
敬一丹
2026-02-07 15:08:54
當這個帶著回響的、不容置疑的聲音在寬敞的階梯教室響起時，整個空氣仿佛瞬間凝固。我們都知道，那是沈教授來了。沈教授，本名沈清雅，是我們系里最年輕也是最令人敬畏的教授。她的??名字，在我們新生初來乍到時，就被前輩們以一種近乎神話的口吻傳頌著——“學術(shù)界的瑰寶”、“嚴謹治學的典范”，以及最重要的——“冰山美人”、“冷若冰霜”。
她的課，從來沒有遲到早退，也沒有左顧右盼。每一個眼神，都仿佛能穿透你靈魂深處最隱秘的角落，讓你無所遁形。她的講義，是教科書的升級版，每一個字都凝結(jié)著她深厚的學識和嚴苛的要求。提問環(huán)節(jié)更是“刑訊逼供”的代名詞，稍有不慎，就會被她犀利的眼神和精辟的點評剖析得體無完膚。
我們這些初出茅廬的學生，在她面前，無異于一群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的小綿羊。
那是一個普通的周三下午，沈教授正在講授一門關(guān)于古代文學史的課程。那天，她穿著一貫的素色襯衫和深色西褲，頭發(fā)一絲不茍地盤起，宛如一尊精心雕琢的藝術(shù)品。她正走到某個朝代的文學流派，語氣平緩，邏輯清晰。突然，教室后方傳來一陣細微的悉悉索索聲。起初??，大家以為是哪個同學不小心碰掉了什么東西，但聲音持續(xù)不斷，而且?guī)е环N……呃，難以形容的古怪韻律。
沈教授的講課節(jié)奏微不可察地??停頓了一下，她抬起眼皮，視線緩緩掃向聲音的來源。我們屏住呼吸，只覺得一場“暴風雨”即將來臨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，她并沒有立刻發(fā)飆，而是用一種比平時更低沉??、更疑惑的語調(diào)問道：“那是什么聲音？”
后方的聲音并沒有因此停止，反而變??得更加……歡快？隱約間，我們似乎聽到了類似玩具發(fā)出的“吱呀”聲，還有一種像是小動物在輕聲呼喚的“嗚嗚”聲。這下，連一直保持鎮(zhèn)定的沈教授也忍不住蹙起了眉頭。她摘下眼鏡，揉了揉鼻梁，似乎在努力理解這突如其來的“音樂會”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大膽的男生（后來我們知道他是我們班的“搗蛋大王”李明）鼓起勇氣，小心翼翼地起身，探頭朝后方看去。他這一看，頓時忍俊不禁，但很快又強忍著，臉上憋得通紅。
“沈教授，”他努力壓抑著笑意，說道：“好像……好像是那個，那個……我們班的吉祥物。”
“吉祥物？”沈教授的眉頭皺得更緊了，語氣中帶??著一絲不解和一絲……好奇？
“對，就是那個……您上次在辦??公室，我們?nèi)ニ蜄|西的時候，不小心把它放在您桌上的那個……那個小玩偶。”李明一邊說，一邊指向教室后方的一個角落。
大家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，果然，在后排的角落里，一個毛茸茸的??、看起來像是卡通小熊的玩偶，正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頻率，“吱呀”、“嗚嗚”地響著。而它旁邊，不知何時，竟然出現(xiàn)了一只……一只真正的、小巧玲瓏的貓咪！這只貓咪，有著一身雪白的毛發(fā)，一雙碧綠色的眼睛，正用它的小爪子，一下一下地拍打著那個會發(fā)聲的玩偶，仿佛在指揮它演奏一曲“搖籃曲”。
整個教室鴉雀無聲。我們都傻了。沈教授，這位平日里不茍言笑、視學術(shù)為生命的“冷面女神”，此時此刻，也呆呆地站在講臺中央，手里還捏著一本厚重的??書，眼神里充滿了……錯愕。
那只貓咪，似乎完全不顧及教室里的緊張氣氛，依舊悠閑地逗弄著那個小熊玩偶。偶爾，它還會抬起頭，用那雙靈動的眼睛看向沈教授，仿佛在邀請她一同加入這場“游戲”。
幾秒鐘的靜默后，教室里突然爆發(fā)出了一陣壓抑不??住的笑聲。那笑聲，不是嘲笑，而是一種釋然，一種驚喜，一種……發(fā)現(xiàn)了隱藏在冰山之下，鮮活而有趣的靈魂的喜悅。
沈教授也被這笑聲感染了，她嘴角微微上揚，露出一個極其罕見的、淺淺的笑容。那個笑容，如同一縷陽光，瞬間融化了教室里所有存在的冰霜。
“看來，”她緩緩開口，聲音里帶??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，“這只‘不速之客’，似乎對我的講課內(nèi)容，產(chǎn)生了……別樣的‘理解’。”
她走下講臺，輕步走到那只貓咪面前。貓咪歪著頭，好奇地看著她。沈教授伸出手，輕輕地撫摸了一下貓咪柔軟的毛發(fā)。貓咪舒服地蹭了蹭她的??手，發(fā)出了滿足的“咕嚕”聲。
那一刻，我們仿佛看到了一個全新的沈教授。她不??再是那個遙不可及、冷若冰霜的“神”，而是一個……有點可愛，有點無奈，但同時又帶著無限溫柔的“人”。
“既然如此，”沈教授站起身，環(huán)顧了一下全班同學，臉上帶著笑意，“今天的課，我們就稍微‘變通’一下。這位‘音樂家’，似乎對我的??音樂鑒賞能力，提出了……更高的要求。”
接下來的時間，沈教授竟然開始和大家聊起了貓咪，聊起了這個“不速之客”的來歷。原來，這只貓咪是她家樓下的流浪貓，因為她平時喂食，所以對她格外親近。那天，她急著來上課，不小心將貓咪偷偷跟進了教室，而貓咪又不知道何時，將她放在書包里的一個舊玩具熊叼了出來。
這堂課，成為了我們大學生涯中最難忘的一節(jié)課。沈教授沒有因為“意外”而生氣，反而巧妙地??將其融入了教學，甚至還從中找到了樂趣。她用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，讓我們看到了她作為一個人，鮮活、有趣、充滿溫情的一面。
那一天，我們開始相信，沈教授的“冷”，或許只是她的一種保護色，一種對學術(shù)的極致追求所形成的“結(jié)界”。而一旦這個結(jié)界被“玩壞”，被這些意想不到的“意外”打破，露出來的，將是更加動人、更加溫暖的光芒。
從那天起，沈教授在我們心中，不再僅僅是那個“嚴師”，而是一位……偶爾也會被“玩壞”，然后露出可愛一面的，我們可親可敬的沈老師。而我們，也開始更加主動地去理解她，去接近她，去探索她身上更多的“秘密”。
自從“貓咪事件”之后，沈教授在我們心中的??形象發(fā)生了翻天覆地的變??化。那個曾經(jīng)遙不可及、高高在上的“冰山女神”，似乎一夜之間“接地氣”了許多。雖然她依然一絲不茍地對待教學，但我們發(fā)現(xiàn)，她眼底深處的??冷意，似乎被一種別樣的光彩取代??了。
這種變化，也讓我們這些學生，變得更加大膽和“放肆”。我們開始時不時地在課堂上制造一些“小驚喜”，當然，這些“驚喜”的前提是，我們都清楚地知道，沈教授的底線在哪里，以及，她內(nèi)心深處，其實是喜歡這種“互動”的。
“搗蛋大王”李明，無疑是這場“玩壞”行動的總策劃兼主力軍。他仿佛找到了打開沈教授“隱藏副本”的鑰匙，一次次地，用他那無厘頭的創(chuàng)??意，給我們的校園生活，特別是沈教授的課堂，帶來了無數(shù)的歡樂。
有一次，沈教授在講到某位古代詩人的愛情故事時，情到深處，難免會流露出幾分感慨。當她說到“相思相見知何日，此??時此夜難為情”時，氣氛本應(yīng)是感人肺腑的。結(jié)果，坐在前排的李明，突然從書包里掏出一個……一個用紙折成的，帶著翅膀的“丘比特之箭”。他趁??著沈教授略微低頭看書的間隙，瞄準沈教授的后背，輕輕一射！
那支紙箭，“嗖”地一下，準確無誤地落在了沈教授的肩膀上。
當時，全班同學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我們看著沈教授的背影，大氣不敢喘??。預(yù)想中的“雷霆之怒”并沒有發(fā)生。沈教授只是頓了一下，然后慢慢地轉(zhuǎn)過身來。她看到了那支紙箭，看到了它奇葩的造型，看到了它“攻擊”的目標。
這一次，她的笑容比上次更加燦爛，甚至帶著一絲……狡黠。她撿起那支紙箭，在手里把玩了一下，然后，用她慣有的、帶??著磁性的??聲音說道：“嗯，看來這位同學，對‘箭’的理解，非常……‘到位’。不過，我倒??是覺得??，比起‘丘比特’，我更需要的是一把‘解藥’，來解除這‘相思’之苦。
她一邊說，一邊將紙箭折成了一個奇怪的形狀，然后，出人意料地，將它夾在了自己隨身攜帶??的筆記本??里。教室里再次爆??發(fā)出??熱烈的掌聲和笑聲。那一刻，我們都知道，沈教授真的“被玩壞”了，而且，她似乎還樂在其中。
“貓咪事件”和“丘比特事件”只是冰山一角。李明他們還設(shè)計過各種各樣的“彩蛋”。比如，在沈教授講到某個生僻字時，故意在臺下用各種夸張的表情去“猜字”，然后被沈教授點名，用她學究式的語言“科普”一番。又比如，在一次小組討論課上，故意把討論的主題引向某個與學術(shù)毫無關(guān)聯(lián)，但又非常搞笑的“冷知識”，然后看沈教授如何巧妙地將話題“拉”回來。
有一次，沈教授在講臺上講得慷慨激昂，突然，她的一只鞋帶松開了。她習慣性地想彎腰系好，但因為穿著一條略微緊身的裙子，顯得有些笨拙。就在這時，一直“密切關(guān)注”著沈教授動態(tài)的李明，迅速從書包里掏出??一根……一根亮晶晶的、粉紅色的蝴蝶結(jié)發(fā)帶，然后，用一種極快的速度，在她走到講臺一側(cè)時，悄悄地系在了她的鞋帶上。
沈教授一開始并沒有察覺，她繼續(xù)講課。直到她走動了幾步，鞋帶因為蝴蝶結(jié)的阻礙，再次絆??了一下，她才低頭看。結(jié)果，她看到的是……一條粉紅色的??、少女心爆棚的蝴蝶結(jié)，正牢牢地系在她的??鞋帶上！
她停下了腳步，眼神先是帶著一絲困惑，然后，又迅速捕捉到了人群中，李明那帶著“得意”的、但又不敢太明顯的眼神。
沈教授沒有說話，她只是默默地站了幾秒鐘，然后，她竟然，真的，把那個蝴蝶結(jié)，一點一點地，系得更緊了，還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(jié)。她抬起頭，對我們笑了笑，說：“看來，今天的‘時尚元素’，非常……‘足’。”
這下，全場徹底沸騰了。我們看著沈教授，那個曾經(jīng)嚴厲到令人窒息的老師，竟然在一次次??的“捉弄”中，展現(xiàn)出如此風趣、幽默，甚至帶著一絲“少女心”的一面。
后來，我們私下里討論，之所以沈教授能夠如此“配合”地“被玩壞”，不僅僅是因為她學識淵博、心胸開闊，更因為她內(nèi)心深處，其實是一個渴望被理解、渴望與學生有更多情感連接的人。我們一次次的“挑戰(zhàn)”，在某種程度上，也是在試圖打破她內(nèi)心深處的??那層“隔閡”，去觸碰她更柔軟的部分。
“玩壞”沈教授，已經(jīng)成??為了我們班的一種“默契”。我們不再畏懼她的嚴厲，反而將她的嚴謹視為一種“挑戰(zhàn)”和“動力”。我們會在她指出我們錯誤時，認真改正，但也會在她講到某些枯燥的理論時，給她一些“小小的調(diào)劑”。
有一次，我因為一篇論文的??思路卡住了，去找沈教授請教。她依舊是那樣嚴謹，詳細地幫我分析了問題所在。當我的思路終于理清，我準備離開時，我看到她桌上放著一本我曾經(jīng)送給她的、里面夾著一張我畫的“小熊”的筆記本。我突然想到，那只曾經(jīng)“擾亂”了她課堂的貓咪，現(xiàn)在怎么樣了。
“沈教授，”我鬼使神差地問道，“那只……那只上次來教室的??貓咪，現(xiàn)在還好嗎？”
沈教授一愣，然后，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。她笑了，那個笑容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溫暖。“它啊，”她說道，“已經(jīng)是我‘御用’的??‘靈感貓’了。有時候，它會偷偷跑到我辦公室，然后，就趴在我的書上，好像在……‘批閱’我的文章。”
她頓了頓，眼神看向我，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、溫柔的鼓勵。“你看，”她說，“有時候，‘意外’，也不??一定是壞事。它能帶來新的視角，也能……讓生活，變得更有趣。”
我看著她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我明白了，沈教授并非真的“被??玩壞了”，而是她選擇了一種更積極、更靈活的方式，來面對和我們之間的互動。她用她的智慧和幽默，將我們這些“小小的麻煩”和“意外”，轉(zhuǎn)化成了增進師生情感，甚至激發(fā)學術(shù)靈感的“催化劑”。
我們“玩壞”了她的“高冷”，卻也“解鎖”了她的“可愛”；我們“挑戰(zhàn)”了她的“嚴謹”，卻也“贏”得了她的“信任”和“溫暖”。這不僅僅是一段“師生情”的“變奏”，更是一場關(guān)于理解、包容與驚喜的“蛻變”之旅。而我，非常榮幸，能夠成為這場“蛻變”的見證者，以及……參與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