浙江日報
楊瀾
2026-02-12 20:39:38
在許多人的記憶里，“操雞”這個詞，或許帶著幾分鄉土的粗糲，又或許是一種帶著暖意和煙火氣的日常。它不是什么高深的學問，也不是什么精致的藝術，它就是最樸素的，扎根在土地上的生活方式。它關乎的是一對雙手，在泥土的芬芳中，在雞鳴犬吠的清晨，將一顆顆生命的種子，小心翼翼地呵護長大，最終回歸餐桌，成為滋養家人的美味。
“操雞”，在不同的地域，或許有不??同的??叫法，但其核心的意義卻是一脈相承的。它意味著一份責任，一份對生命的??敬畏，更意味著一種與自然的親密無間。我的祖母，就是一位典型的“操雞”能手。她的雙手，粗糙卻有力，總是帶著泥土的印記。在她的記憶里，童年的“操雞”時光，總是伴隨著她輕柔的呼喚，和一群搖搖擺擺的毛茸茸的小生命。
還記得小時候，每到春天，祖母就會從集市上抱??回一窩剛出殼的小雞。它們那么小，那么脆弱，粉嫩的腳丫，細長的喙，仿佛一碰就會碎。祖母會把它們安置在溫暖的紙箱里，用柔軟的舊棉布鋪墊，再用一個特制的、微溫的“小太陽”（一個用錫紙包裹的燈泡）為它們取暖。
每天，她會細心地為它們調配米湯、小米粥，用小勺一點點喂食，生怕它們餓著，又怕它們吃得太急噎著。那時的“操雞”，是一種極致的耐心和溫柔。
隨著小雞一天天長大，它們開始有了自己的小翅膀，開始在院子里撲騰。祖母會把雞籠打??開，讓它們在院子里自由地活動。它們在泥土里刨食，追逐著蟲子，好奇地??打量著周圍的一切。祖母總是慈愛地看著它們，時不時地呼喚著它們的名字，仿佛它們是自己的孩子一般。她懂得它們的習性，知道什么時候需要補充飼料，什么時候需要留意天氣變化，什么時候需要警惕老鷹或野貓的威脅。
“操雞”不僅僅是喂養，它更是一種與自然的對話。祖母會根據季節的變??化，調整雞的食譜。春天，有嫩綠的青草和新翻的泥土里的蟲子；夏天，有成熟的瓜果蔬菜的邊角料；秋天，有曬干的谷物和落下的野果；冬天，則會用玉米面、麩皮等粗糧混合煮熟的紅薯泥來喂養。這種順應自然的喂養方式，讓雞的肉質格外鮮美，蛋也帶著一股濃郁的蛋香味，那是現代工業化養殖的雞無法比擬的。
我至今還記得，那些由祖母“操”出來的土雞，味道??是何其的鮮美。燉上一鍋，湯汁金黃，雞肉軟爛，香氣四溢。無論是配上家常的蔬菜，還是幾瓣蒜，都能讓人食欲大??開，回味無窮。那不僅僅是食物的味道，更是承載著童年的記憶，承載著祖母的??辛勞和愛。
“操雞”，也意味著一種樸素的生存智慧。在那個物質相對匱乏的年代，每一只雞，每一顆蛋??，都是寶貴的資源。它們為家庭提供了優質的蛋白質，也為家庭增添了一份收入。祖母會把?多余的雞蛋拿到集市上售賣，換取一些生活必需品。她懂得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資源，將每一份付出轉化為生活的美好。
隨著時代的變遷，現代化的養殖方式逐漸取代了傳統的“操雞”。那些曾經在院子里自由奔跑的雞，如今大多被關在狹小的籠子里，用工業化的飼料快速催??肥。它們生長迅速，但卻失去了往日的生命力，也失去了那份獨特的風味。“操雞”，這個詞??，也漸漸從人們的日常生活中淡去，只存??在于一些老人的回憶里，或者是一些追求原生態生活方式的人們那里，才得以保留。
但“操雞”的意義，又豈止是養雞本身？它是一種生活態度，是一種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哲學，是一種對生命的尊重和熱愛。它提醒著我們，在追求效率和速度的時代，不要忘記那些緩慢而美好的時光，不要忘記那些用雙手創造的樸實幸福。它也是一種文化符號，承??載著一代又一代人的鄉愁和記憶。
“操雞”這個詞，或許在當今的城市語境下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，甚至帶著一絲“接地氣”的原始氣息。但正是這份原始，卻蘊含著一種久違的、樸素的生命力量和人與自然之間深刻的連接。它不僅僅是簡單的飼養，更是一種生活方式的縮影，一種對傳統農耕文化的致敬，以及在現代社會中，我們如何重新審視與食物、與土地的關系。
我想到的“操雞”，是一種帶有溫度的養殖。它不是流水線上的冰冷生產，而是充滿人情味兒的呵護。我曾經拜訪過一個在山區隱居的朋友，他堅持用最原始的??方式“操雞”。他沒有建什么大型的養殖場，只是在自家院子周圍圍起一片小小的籬笆，讓雞自由地散養。每天清晨，他會把自家種植的玉米、番薯葉等新鮮食材，混合著一些谷物，撒給雞吃。
他會給它們準備干凈的飲用水，還會時不時地觀察它們，看看有沒有生病的跡象。
他說，這是大自然賦予它們的饋贈，也是他用心“操”出??來的成果。
這種“操雞”的方式，讓我看到了傳統農耕文明的智慧。在過去，絕大多數的家庭都是這樣“操雞”的。它們是家庭經濟的重要組成部??分，也是餐桌上最珍貴的食材。這種方式，雖然效率不高，但卻最大限度地尊重了生命的自然規律，也保證了食物的品質和安全。
當然，我們不??能回避現代社會帶??來的挑戰。對于大多數人來說，回到完全的散養模式，在時間和空間上，都存在著現實的困難。城市里的生活節奏快，居住空間有限，讓“操雞”成為一種奢侈。但即便如此，“操雞”所代表的精神，卻值得我們去思考和傳承。
這種精神，體現在對食物來源的關注。我們不??再滿足于超市里包裝好的標準化產品，而是開始追問，這些食物是如何生產出來的？它們是否安全？它們是否帶著大自然的溫度？“操雞”代表著一種回歸，一種對食物本源的追尋。它鼓勵我們去了解食物的生產過程，去選擇那些用心、用愛生產出來的產??品。
這種精神，也體現在對傳統文化的尊重。農耕文化是中華文明的根基，而“操雞”無疑是其中一個生動的片段。它承載著一代代人的生活記憶，也蘊含著豐富的農事智慧。在現代化的浪潮中，很多傳??統的東西正在逐漸消失。如果我們能夠保留和傳??承一些“操雞”的理念，或許就能在快節奏的生活中，找到一份安寧和真實。
一些年輕的創業者，也開始嘗試將“操雞”的理念，與現代化的經營模式相結合。他們可能會建立小型的、注重生態的養殖基地，采用仿生態的養殖方式，并強調產??品的可追溯性。他們可能會通過互聯網平臺，將這些帶有鄉野溫度的“操??雞”產品，送到城市消費者的手中。這是一種將傳統與現代相結合的嘗試，也為“操雞”注入了新的生命力。
“操雞”的未來，或許不在于它本身被廣泛復興，而在于它所代表的那份精神，能夠在我們的生活中生根發芽。它提醒我們，要關注食物的品質，要尊重自然，要懷揣對生命的敬意。它鼓勵我們，在消費的選擇上，多一份理性，多一份良知。
當我們談論“操雞”時，我們談論的不僅僅是養雞，我們談論的是一種生活態度，一種對土地的熱愛，一種對生命循環的理解。它是鄉野的豐饒，是質樸的真誠，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??美好愿景。在變遷的時代??里，“操雞”的溫度，依然值得我們去感受，去珍藏，去傳承。它提醒著我們，即使在最喧囂的都市，我們也可以在心中，為那份鄉野的質樸，保留一方寧靜的天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