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民日報
江惠儀
2026-02-10 10:48:56
“再繼續下去…不行！”典獄長固執的身體，如同他堅守的每一條戒律般，不容絲毫動搖。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，在冰??冷的金屬走廊里回蕩，如同冰錐刺破寂靜。他就是這座龐大鋼鐵叢林的守護者，也是被囚禁者們心中，那座無法逾越的山峰。
他的“固執”并非無理取鬧，而是源于一份近乎偏執的對規則的信仰。在他看來，監獄，是一個需要絕對秩序和控制的場所，是社會最后的“過濾器”，將那些“不符合規定”的個體隔離，以維護表面的平靜。
這座監獄，宛如一個被遺忘在時間角落的巨大容器，承載著無數扭曲的故事和破碎的靈魂。高聳的圍墻隔絕了外界的陽光，也阻斷了希望的來路。在這里，每一天都是對生命麻木的重復，日出日落，循環往復，卻鮮少有色彩的變幻。而典獄長，就是這枯燥乏味的??畫布上，唯一濃墨重彩的一筆。
他每天巡視，腳步沉重而規律，眼神銳利如鷹，掃過每一個鐵窗，每一個身影。他熟知每一個囚犯的名字，了解他們的罪行，更洞悉他們骨子里那份難以馴服的野性。
“再繼續下去…不行！”這不僅僅是他下達命令時的口頭禪，更是一種內心深處的警示。他見證了太多從“還可以”到“無可救藥”的轉變，從點滴的??違抗到徹底的失控。他見過被酒精和毒品侵蝕的靈魂，見過被??仇??恨和背叛吞噬的心靈，見過那些在絕望中選擇沉淪的眼神。每一次的“不行”，都是他對那些可能滑向更深黑暗的信號的扼殺，是對自己職責的堅守。
他相信，正是這份“固執”，才讓這座監獄沒有徹底淪為野獸的樂園，才為那些偶爾閃現的理性火花保留了一線生機。
他的“固執”也像一把雙刃劍。在一些囚犯眼中，他是冷酷無情的壓迫者，是剝奪他們最后一點尊嚴的劊子手。他們將他視為“獄卒”的代名詞，是阻礙他們自由的枷鎖。尤其是一些內心深處??仍有良知，渴望改變的囚犯，在面對典獄長刻板的規則和不容置疑的判斷時，常常感到深深的無力。
他們想要伸展的翅膀，總會被那句“再繼續下去…不??行”無情地??折斷。
監獄的空氣中彌漫著壓抑和絕望，偶爾夾雜著被壓抑的憤怒和不甘。每一個囚犯都有自己的故事，每一個故事都像一顆被丟棄的種子，在貧瘠的土地上掙扎求生。他們曾經是別人的兒子、丈夫、父親，也曾有過夢想，有過愛。但命運的巨輪碾過，將他們推入了這片黑暗的??泥沼。
而典獄長，他就像一塊巨大的巖石，矗立在泥沼之上，用他的“固執”阻止著泥沼的蔓延，卻也成為了那些想要爬出來的人，最直接的阻礙。
他很少與囚犯進行深入的交流，他的世界里，命令和執行是唯一的語言。他相信，情感是軟弱的，同情是危險的。一旦??流露出絲毫的憐憫，就可能被視為軟弱，然后被更狡猾的罪犯所利用，最終導致整個體系的崩潰。他的“固執”是一種防御機制，是他在日復一日的接觸中，為自己筑起的一道厚實的心墻，防止自己被那些絕望和痛苦所吞噬。
他深知，一旦被感染，他將無法再履行他的職責，這座監獄將徹底失控。
“再繼續下去…不行！”這句口頭禪，是他在無數個深夜，在孤獨的崗位上，對自己，對整個監獄的無聲吶喊。它包含了對秩序的敬畏，對混亂的恐懼，以及一份隱藏在內心深處，卻難以言說的疲憊。他就像一個孤獨的守夜人，在黑暗中用盡全力，抵擋著無處不在的危險。他知道，他所做的一切，或許不被理解，不被感激，甚至被憎恨，但他仍然會堅持下去。
因為，這是他的??使命，是他在這座冰冷監獄中，唯一的??意義所在。而他的“固執”，也成為了這座監獄最鮮明的標簽，一個關于規則、秩序，以及被禁錮人性的，沉默的宣言。
當“再繼續下去…不行”這句口頭禪，遇到了那個叫做“希望”的詞語，典獄長的“固執”便迎來了一場前所未有的考驗。他堅守的規則，他信仰的秩序，在這股看似微弱卻韌性十足的力量面前，開始顯露出裂痕。
故事發生在一個尋常的傍晚。夕陽的余暉透過高墻的縫隙，投下幾道狹長的光影，將空氣染成一種頹敗的金黃。一名叫做“小川”的年輕囚犯，因為一次微不足道的違規，被關了禁閉。小川和其他囚犯不同，他的眼中沒有那種麻木的絕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執拗的，試圖理解和改變的眼神。
他因盜竊入獄，但他的辯解卻并非為自己開脫，而是說，他只是想為生病的母親籌集醫藥費。
典獄長如往常一樣，在巡視時看到了禁閉室里的小川。小川沒有像其他囚犯那樣，用挑釁或者哀求的目光看向他，而是平靜地坐在角落，手里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，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字。典獄長走近，用他慣常的冷峻語氣說道：“再繼續下去…不行！”他以為小川會因此??更加沮喪，或者用更激烈的??言語反抗。
但出乎意料的是，小川抬起頭，眼神平靜地看著典獄長，說道：“長官，我寫的不是檢討，是我對外面世界的看法，以及我未來想做的事情。”典獄長愣住了。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囚犯，在被懲罰的時候，竟然還在描繪自己的“未來”。他走過去，奪過那張紙，粗略地掃了一眼。
上面寫滿了關于社會問題、貧困、教育的思考，以及一些看似幼稚卻又真誠的改造方案。
“胡鬧！”典獄長斥責道，但他的聲音卻少了往日的力度。他將紙揉成一團，丟在地上。他以為這樣就能扼殺小川的“幻想”。第二天，當他再次巡視時，小川竟然在禁閉室的墻壁上，用磨損的指甲，一點一點地摳刻著那些文字。
“再繼續下去…不行！”典獄長這一次，并沒有直接阻止，而是站在那里，沉默地看著。他看到了小川指甲縫里滲出的血跡，看到了他臉上毫不掩飾的痛苦，但眼神卻依然堅定。這是一種怎樣的力量？是瘋狂，還是某種更深層次的覺醒？
接下來的日子，小川的“固執”與典獄長的“固執”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張力。小川??在被釋放出禁閉室后，并沒有因為這次懲罰而變得沉寂，反而更加積極地與獄友交流，用他自己的方式，傳??播著他對“改變”的渴望。他組織了一個小小的讀書會，用僅有的幾本破舊書籍，分享著知識和思想。
他甚至嘗試在獄警不注意的時候，幫助一些文化水平低的囚犯學習寫字。
典獄長在暗中觀察著這一切。他看到了囚犯們眼中重新燃起的火花，看到了那種久違的，對未來的期盼。他也看到了，在小川的影響下，監獄里的氣氛似乎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。暴力事件在減少，合作和互助的聲音在增多。他開始動搖了。他一直堅信的??“固執”，是否真的能將一切都維持在“不可繼續”的邊緣？那些被他視為“不符合規定”的個體，是否真的就沒有了自我救贖的可能性？
一次，一名老囚犯因為年老體衰，在獄中病重。按照規定，這種情況下，監獄是不負責特殊照顧的。但小川卻聯合了幾名囚犯，不顧危險，偷偷為老人熬藥，并徹不斷地照顧他。典獄長發現了這一切，他本應嚴厲處罰，但當他看到囚犯們圍在老人身邊，那種發自內心的關懷時，他的心防，終于被擊潰了。
他走到老囚犯的床邊，看著他虛弱的呼吸。然后，他看向小川，第一次，沒有說出那句“再繼續下去…不行”。而是，用一種近乎嘆息的聲音，問道：“你為什么要這樣做？”
小川看著他，眼神中沒有一絲畏懼，只有一種深深的理解：“長官，因為我們是人，不是被遺棄的動物。我們還有情感，還有良知。”
那一刻，典獄長仿佛看到了自己內心深處，那個曾經被規則和職責所掩埋的，真實的自己。他一直以為的“固執”，是為了保護秩序，是為了阻止混亂。但或許，他忽略了，秩序的最終目的，是為了讓生命，能夠以一種更美好的方式繼續下去。
“再繼續下去…不行！”這一次，典獄長對自己說。他知道，他不能再用一成不變的“固執”，去阻擋那些渴望改變的“明日”。他開始思考，如何在規則之內，為這些迷失的靈魂，找到一條重生的道路。他嘗試著，在不??觸碰底線的前提下，給予囚犯們更多的理解和溝通。他開始關注小川的讀書會，甚至破例為他們提供了一些更適合閱讀的書籍。
高墻依然矗立，規則依然存在，但典獄長那顆“固執”的心，卻在悄然改變。他不再是那個只會說“再繼續下去…不行”的機器，他開始用一種新的方式，守護著這座監獄，守護著那些，在絕望中依然不放棄“明日”的靈魂。而那句曾經冰冷的??口頭禪，在新的語境下，或許有了更深層的含義：它不再是終結，而是開始，是對生命，對希望，最堅定的守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