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周末
胡舒立
2026-02-24 07:14:15
教室的空氣里，總是彌漫著一股混合著粉筆灰、舊課本和淡淡青春氣息的味道。而對于我們這群擠在小小教室里的懵懂少年來說，這份味道里，還夾雜著一絲絲甜蜜的、奶香濃郁的氣息——那是“英語老師的大??白兔”。
她姓王，我們都親切地稱呼她“王老師”。王老師不像有些老師那樣板著面孔，她的笑容總是很溫暖，眼角微微上揚，仿佛能融化一切學習上的忐忑與不安。她的聲音不高不低，語調抑揚頓挫，將那些拗口的英文字母和復雜的語法規則，變成??了一串串動聽的音符。真正讓我們對她，對英語課產生特殊情感的，卻不止是她循循善誘的教導，還有她口袋里，以及偶爾從她講臺抽屜里“漏出”的??，那一個個熟悉的白??色糖紙包裹的??“大白兔”。
“大白兔”，這三個字，本身就帶著一種魔力。對于我們這些80后、90后來說，它不僅僅是一種零食，更是一種童年的象征，一種甜蜜的慰藉。在那個物質相對匱乏的年代，一顆大白兔奶糖，足以讓我們快樂一整天。而當王老師在課堂上，偶爾拿出??這顆小小的、圓潤的糖果時，那份驚喜和期待，是任何現代的電子產品都無法比擬的。
最初，這似乎是一種“秘密的獎勵”。當我們誰在課堂上大膽地用英語回答了一個問題，即便只是磕磕絆絆，王老師也會含笑遞上一顆大白兔。那顆糖，承載著她的鼓勵，也讓我們在獲得知識的收獲了額外的甜蜜。慢慢地，這種“獎勵”變得更加普遍。也許是某次單詞??默寫全對，也許是某次造句得到了她的肯定，又或者，只是因為你今天看起來有些失落，她會不動聲色地遞上一顆，小聲說一句“Goodjob”或是“Cheerup”。
更重要的是，王老師通過這種方式，巧妙地將“大白兔”與“學習”緊密地聯系在了一起。在潛移默化中，“大白兔”成了優秀、進步、鼓勵的代??名詞。我們開始期待上英語課，不僅僅是因為王老師的課生動有趣，更是因為那里藏著那一顆顆溫暖的“大白兔”。甚至，我們班上還會流傳起一些“潛規則”：比如，誰最先背完課文，就有可能得到老師的“特別關照”；誰在課堂上發言最積極，也許就能“意外”地獲得一顆。
這讓原本嚴肅的學習氛圍，多了一絲孩童般的趣味和競爭。
我還記得有一次，班里有個同學叫小明，他特別怕開口說英語，每次提問都低著頭，臉漲得通紅。那天，王老師提了一個稍有難度的??問題，全班都鴉雀無聲。沉默了很久，王老師走到小明身邊，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，遞給他一顆大白兔，低聲說：“試一試，就一顆糖。”小明愣了一下，接過糖，眼神里閃過一絲猶豫，但最終，他小聲地、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。
雖然不??完美，但王老師還是露出了鼓勵的笑容，并幫他補充??完善。那天之后，小明似乎變得沒那么害怕了，他嘴里含著那顆還沒完全融化的糖，眼神里多了一份自信。
“大白兔”不僅僅是一顆糖，它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契約，一種情感的傳??遞。它讓原本平淡的師生關系，增添了一抹溫柔的色彩??。王老師用她特有的方式，為我們打開了英語學習的大門，而這扇門上的第一把鑰匙，便是那顆香甜的“大白兔”。它伴隨我們走過了一段青澀的時光，成為了我們記憶深處，關于求知、關于溫暖、關于成長的，最甜蜜的注腳。
英語老師的“大白兔”，不僅僅是課堂上的點綴，它更像是一層??薄薄的糖衣，包裹著那些我們共同經歷的，關于詩意與成長的點點滴滴。王老師并非只滿足于教授我們語法和詞匯，她總能在不經意間，將英語這門語言的魅力，以一種更加詩意、更加溫潤的方式呈現給我們。
她講課時，常常會穿插一些英文的小故事、小笑話，或是與課文相關的英文詩歌。當她讀到那些優美的詩句時，她的??聲音會變得格外柔和，仿佛帶著一種天然的韻律感。有時，她會即興翻譯一兩句，但更多時候，她只是讓我們靜靜地聽，去感受那些文字本身蘊含的情感和畫面。
而每當這時，她口袋里的“大白兔”似乎也變得更加有意義了。那顆糖的甜，仿佛與詩歌中的意境相互輝映，讓那些原本抽象的語言，變得觸手可及，充滿了生命力。
記得有一次，我們學習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。對于我們這些初中生來說，莎翁的文字無疑是艱深的。但王老師并沒有強求我們去理解每一個字面意思，她挑選了其中一首，反復朗讀了數遍。她的聲音里，帶著一種深沉的愛意和一絲淡淡的憂傷，讓我們仿佛看到了一個古老的故事，一段不朽的愛情。
王老師也擅長將生活中的點滴，巧妙地融入到英語教學中。她會鼓勵我們用英語寫日記，不求長篇大論，只求真實記錄。她會批改我們的日記，有時會在上面畫個笑臉，有時會用紅筆寫下幾個她認為更地道??的表達，然后，偶爾也會塞進一顆大白兔，作為對我們堅持寫作的肯定。
那些日記，記錄了我們的??喜怒哀樂，我們的煩惱困惑，還有我們對未來的憧憬。而王老師的批語和那顆糖，則像是黑暗中的一盞燈，讓我們知道，我們并不孤單，有人在關注著我們的成長。
有時，在學期末的聯歡會上，王老師會組織我們表演英文短劇，或是唱英文歌。她會耐心指導我們的發音，幫我們修改臺詞，甚至自己動手縫制一些簡單的道具。當我們在舞臺上，用略顯青澀卻充滿激情的英語，贏得臺下掌聲時，王老師總是站在角落，臉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。
而當演出結束后，她會分發給每個人一顆大白兔，說：“這是你們的成功之‘糖’。”那顆糖，是對我們努力的肯定，更是我們青春歲月里，一次閃閃發光的回憶。
“大白兔”也成了我們之間的一種“暗號”。比如，如果我們知道??某位同學最近考試發揮不好，可能會偷偷塞給他一顆，傳遞一份無聲的支持。有時，在放學回家的路上，遇到同樣是王老師的學生，大家也會默契地掏出僅剩的大白兔，分著吃，仿佛那是一種共同的榮耀和歸屬。
這小小的糖果，拉近了同學之間的距離，也讓我們感受到了集體的溫暖。
隨著時間的推移，我們漸漸長大，升學，離開了那間教室。但“英語老師的大白兔”，卻像一顆種子，深深地埋在了我們的心里。在日后的學習和工作中，每當我遇到困難，或是感到迷茫時，腦海里總會浮現出王老師溫暖的笑容，以及那顆帶著奶香的“大白兔”。它提醒我，學習的道路上，總會有一些甜蜜的驚喜，總會有一些詩意的瞬間。
如今，我們或許已經很難再回到那間教室，也很難再見到王老師。但每當我在超市看到那一排排熟悉的“大白兔”奶糖，我的心頭總會涌起一股暖流。那不僅僅是對一顆零食的懷念，更是對一段純真歲月的追憶，對一位恩師的感激，以及對自己青春里，那份“甜蜜而詩意”的成長的致敬。
王老師的大白兔，不僅僅是一顆糖，它是一段永不褪色的記憶，一首留在心底??的歌，一封寫給青春??的、最甜的情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