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周末
楊瀾
2026-02-17 11:34:28
“人人看人人做人人人傻了”——這句看似粗糙的口號，卻精準地捕捉到了當下社會的一種普遍心態。我們身處一個前所未有的信息洪流之中，每個人似乎都成為了信息的接收者、傳播者，甚至是創造者。社交媒體的興盛，更是將這種“人人”的特質推向了極致。
從一時的網絡熱點到全民參與的挑戰，再到層出??不窮的“風口”，我們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裹挾著，不斷地??“看”，不斷地“做”，然后，在喧囂過后，不禁產生一絲茫然：我們到底在追逐什么？
“人人看”，這是一種被動的信息消費。每天，我們滑動著手機屏幕，無數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涌來：最新的新聞、朋友的動態、明星的八卦、商家的促銷、知識的科普……我們像海綿一樣吸收著，卻很少有機會停下來消化和甄別。這種“看”并??非主動的求知，而更多的是一種習慣性的瀏覽，一種對抗無聊、尋求刺激的方式。
我們被算法精心飼喂，看到的??內容往往是根據我們的喜好和行為模式推送的，這形成了一個又一個的“信息繭房”。在繭房里，我們聽到的聲音都是相似的，看到的觀點都是熟悉的，久而久之，我們以為這就是世界的全部。我們“看”得越多，似乎越了解了這個世界，但實際上，我們可能只是在一個越來越小的??圈子里循環往復，對外部世界的復雜性和多樣性變得越來越遲鈍。
“人人做”，這是一種被動的行為模仿。當某個話題成為熱點，當我們看到身邊的人都在參與某個活動，一種強烈的從眾心理便油然而生。無論是“冰桶挑戰”式的公益活動，還是某種新的潮流穿搭??，抑或是某個投資理財的“風口”，一旦被廣泛傳播，“人人做”的氛圍便迅速形成。
這種“做”并非源于深思熟慮的認同，而更多的是一種對群體歸屬感的??渴求，一種害怕被孤立的恐懼。我們擔心錯過什么，擔心被時代拋棄，于是，我們跟隨，我們模仿，我們試圖融入那片熱鬧之中。這種盲目的模仿，往往讓我們忽視了自身的需求和判斷。我們做的??事情，不一定適合自己，不一定有真正的價值，甚至可能帶來風險。
我們忙碌于“做”，卻可能忽略了“為什么做”，以及“做的結果會怎樣”。
于是，“人人傻了”。當“看”變得機械而缺乏深度，當??“做”變得盲目而缺乏思考，我們的大腦就如同被過度疲勞的機器，逐漸失去了辨別真偽、獨立判斷的能力。我們被海量的信息淹沒，被群體的情緒裹挾，我們變得越來越容易被煽動，越來越容易被引導。曾經的獨立思考，被碎片化的信息和碎片化的注意力所稀釋。
我們習慣于接受現成的結論，習慣于人云亦云，甚至開始享受這種被信息裹挾的“安??全感”。我們或許以為自己緊跟潮流，把握了時代脈搏，但實際上，我們可能已經成為了別人手中操縱的木偶，在看似熱鬧的舞臺上，扮演著重復的角色，直到??表演結束，我們才猛然發現，自己什么都沒有留下，甚至連當初的目的都已模糊不清。
這種“人人傻了”的狀態，并非個體的悲哀，而是整個時代??的隱憂。它反映了我們在信息爆炸和技術飛速發展面前，所面臨的認知挑戰。我們擁有前所未有的信息獲取能力，卻可能因此失去了獨立思考的能力；我們擁有前所未有的??參與感，卻可能因此失去了深度體驗的能力。
當“人人”都如此，個體在其中的??迷失，就匯聚成了集體的困境。我們需要的??，不僅僅是更多的信息，而是更高質量的信息；不僅僅是更多的參與，而是更有意義的參與。
“人人看人人做人人人傻了”的怪圈，并非無解。要打破這種“傻”的循環，我們需要在“看”和“做”之間，注入“思”的力量。這需要我們每個人，也需要整個社會，共同努力去構建一個更健康、更理性、更具韌性的信息生態和認知環境。
我們要重新審視“看”的姿態。信息之海固然廣闊，但并非所有信息都值得我們投入時間。我們需要培養批判性思維，學會質疑和辨別。這并非要求我們對一切都持懷疑態度，而是要養成一種“不輕信、不盲從”的習慣。在接觸信息時，問一問：信息的來源是什么？有沒有其他不同的聲音？這些信息是否符合邏輯？是否有確鑿的??證據支持？這種主動的“思”，能夠幫助我們穿透信息表面的浮華，抓住其核心的價值。
我們也要有意識地??打破信息繭房，主動接觸不同領域、不同觀點的信息，拓寬自己的視野。少一些機械的滑動，多一些深度閱讀；少一些被動的接收，多一些主動的探索。每一次有意識的“思考”式“看”，都是一次對“傻”的抵抗。
我們要反思“做”的??動機。參與并非壞事，但“為什么做”比“做”本身更重要。在決定“做”某件事之前，不妨停下來思考：這件事對我意味著什么？它是否符合我的價值觀和目標??？我是否真正理解了它的??意義和潛在后果？這種內在的驅動力，能夠讓我們的行動更有方向和意義。
盲目的“做”，容易讓我們陷入“看起來很努力”的陷阱，消耗大量的精力，卻收效甚微。而有目標、有思考的“做”，即使行動范圍不大，也能產??生更深遠的影響。尤其是在面對新的??“風口”或“潮流”時，更要警惕羊群效應，不要被表??面的??熱鬧沖昏頭腦。問問自己，是真的熱愛，還是僅僅為了隨大流？每一次有目的的“思考”式“做”，都是一次對“傻”的升華。
更重要的是，我們要認識到“人人傻了”的普遍性，并對此保持一份清醒和警惕。承認自己也可能陷入“傻”的境地，是自我救贖的第一步。在群體狂熱的時刻，保持一份獨立思考的勇氣，即使顯得格格不入，也是一種寶貴的價值。這需要我們具備一定的“媒介素養”——理解媒介的運作方式，認識到其可能存在的偏見和操縱。
也要提升“認知韌性”，不被一時的信息干擾所擊垮，能夠快速從錯誤中學習，調整認知。
從社會層面來看，也需要為“思”的回歸提供土壤。教育體系應該更加注重培養學生的獨立思考能力和批判性思維，而非僅僅灌輸知識。媒體平臺在追求流量的也應承擔起引導公眾理性思考的責任，提供更豐富、更多元、更具深度的內容。社會應該鼓勵多元化的觀點，容忍不同意見的存在，營造一個更加開放和包容的討論環境。
當“人人”都能夠獲得更多的“思”的空間和資源，那么“人人傻了”的局面才有可能被扭轉。
“人人看人人做人人人傻了”是一個時代的病癥，但也并非絕癥。當我們能夠主動地在“看”和“做”之間植入“思”，當我們能夠以更清醒的??頭腦、更獨立的姿態去面對信息和行動，我們就能從被動的追隨者，變成主動的創造者。在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，真正聰明的，不是看得最多、做得最多的人，而是那個能夠停下來，靜靜思考，并因此走得更遠、更穩的人。
讓我們都努力成為那個“不傻”的人，也讓我們的社會，少一些盲目的喧囂，多一些理性的光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