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風窗
陳雅琳
2026-02-08 23:25:59
璃月的云海深處，仙人居所依舊寧靜，只是這份寧靜，對于申鶴而言，卻如同一層層厚重的冰殼，將她包裹得嚴嚴實實。她習慣了以“孤辰”自居，習慣了用凌冽的目光審視周遭，習慣了將一切情感深深埋藏。縱使是仙人，也并非無情，只是她的情，太過沉重，太過難以承受。
她站在崖邊，冷冽的寒風拂過她銀白色的發(fā)梢，吹不散她眼底深處那抹難以察覺的黯淡。那些過往的記憶，如同鋒利的冰棱，一次次割裂著她的心。她曾嘗試遺忘，嘗試麻痹，但情感的種子一旦落下，便會在最不經(jīng)意間悄然發(fā)芽。偶爾，當她看到凡人之間那份淳樸的喜悅，或是他們?yōu)槭ザ髀兜谋瘋麜r，心中總會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波動。
“不過是凡人的情緒罷了，”她總是這樣告訴自己，語氣冷漠得如同她身下的萬年寒冰??。她的指尖卻不??自覺地收緊，指節(jié)泛白。她曾目睹過太多分離，太多生離死別，那些痛苦如同烙印般刻在她靈魂深處。她曾以為，斬斷塵緣，就能遠離這一切，就能守護自己內(nèi)心的平靜。
一日，她獨自一人在璃月的某個偏僻角落，看到一位年邁的凡人老者，正蹣跚地走在路上，手中的草藥散落一地。老者眼神渾濁，臉上布滿了歲月的痕跡，他試圖去撿拾，但顫抖的手卻讓他顯得力不從心。申鶴遠遠地看著，沒有上前。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，生老病死，本就是凡人必經(jīng)之路。
可這一次，不知為何，老者眼中的無助與絕望，卻像一把鈍刀，緩慢地剜著她的心。
當老者最終放棄，癱坐在地上，眼角滑下兩行渾濁的淚水時，申鶴的心臟猛地一縮。那一刻，她仿佛看到了自己。同樣的孤獨，同樣的無力，同樣的深淵。她猛地轉(zhuǎn)過身，想要逃離，但雙腿卻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。
“我…我…”喉嚨里擠出的聲音破碎不堪，她試圖說些什么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根本無法發(fā)出任何聲音。一種巨大的悲傷如潮水般將她淹沒，那些被??她刻意遺忘的畫面，那些被她強行壓抑的情感，如同決堤的洪水，瞬間噴涌而出。
“噗通！”一聲悶響，她跪倒??在地，銀色的長發(fā)凌亂地散落在地上。她咬緊牙關(guān)，試圖控制住自己的情緒，可身體卻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。眼眶，不受控制地濕潤了。
“可笑…”她低語，聲音帶著一絲自嘲。仙人，竟然也會流淚。她猛地抬起頭，想要阻止那股力量，卻在抬頭的瞬間，眼白不受控制地向上翻去。那是一種極度的痛苦與掙扎，是她內(nèi)心防線徹底崩潰的信號。
“嘶——”一聲微弱卻充滿痛苦的吸氣聲從??她喉嚨里溢出??。淚水，終于沖破了最后的堤壩，順著她冷峻的臉頰滑落，冰冷，卻又帶著一股灼熱的溫度。她仰望著天空，淚眼模糊中，天空的顏色似乎變得模糊而失真，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隨著她的情緒一同扭曲。
她的身體還在顫抖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壓抑不住的抽噎。她從未允許自己如此失態(tài)，如此脆弱。這種突如其來的失控，讓她感到一陣恐懼，又夾雜著一絲奇異的釋放感。那些積壓了太久的情緒，終于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。
“我…不…”她試圖用意志力去壓制，但淚水卻越流越兇。她閉上眼睛，任由淚水滑過臉頰，滑過脖頸，最終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，暈開一圈圈黯淡的漣漪。那些水滴，仿佛是她內(nèi)心最深處最真實的呼喚，無聲地訴說著她不為人知的孤獨與悲傷。
她覺得自己像個笑話，一個高高在上的仙人，卻因為凡人的一個眼神，而崩潰至此。她用力地揉了揉眼睛，想要擦去那該死的淚水，卻只覺得眼眶更加刺痛，翻涌的淚意也更加洶涌。
“為什么…為什么會這樣…”她低語，聲音帶著一絲迷茫與無助。她以為自己早已斬斷了紅塵，斬斷了情感，可原來，有些東西，是根植于靈魂深處的，是無法輕易抹去的。
她就這樣跪在地??上，任由淚水肆意流淌，任由內(nèi)心最原始的悲傷在荒野中回蕩。風依舊在呼嘯，但此??刻，這風仿佛也帶著一絲憐憫，輕輕拂過她濕潤的臉頰。她知道??，這次的崩??潰，只是一個開始。冰封的璃心，終于出現(xiàn)了裂痕，而這裂痕，預示著她與塵世之間，將會有更深刻的羈絆。
當?shù)谝豢|晨曦穿透云層，照亮璃月大地時，申鶴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。淚水早已干涸，只留下臉頰上濕漉漉的痕跡，以及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。她緩緩地站起身，動作中帶著一絲不適應，仿佛剛剛經(jīng)歷了一場漫長的洗禮。
昨夜的失態(tài)，如同一場?噩夢，讓她感到羞恥，卻又有著一絲奇異的釋然。她曾以為，將情感冰封，便是保護自己的最好方式，但昨夜的經(jīng)歷卻告訴她，壓抑只會讓痛苦愈發(fā)沉重。眼淚，并非軟弱，而是內(nèi)心深處最真實的吶喊，是情感宣泄的出口。
她再次望向老者離去的方向，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。她依舊無法完全理解凡人的情感，但她似乎開始觸碰到那些被她視為“微不足道??”的情緒背后，所蘊含的巨大力量。
“也許…我該去看看。”她心中閃過一個念頭。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感到??意外。她，申鶴，竟然會主動去關(guān)心一個凡人？這在過去是無法想象的事情。
她循著記憶中的方向，找到了老者居住的簡陋茅屋。茅屋旁，散落著一些草藥，老者正坐在門口，唉聲嘆氣。看到申鶴的到??來，老者臉上露出了驚訝之色，隨即又恢復了平靜，仿佛早已預料到會有“高人”出現(xiàn)。
申鶴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看著老者。她看到他手中緊握著一株枯黃的草藥，眼神中充滿了不舍。
“這…這是為我老伴兒尋的藥，”老者低聲說道，聲音中帶著一絲哽咽，“她病了很久，我…我實在是無能為力。”
申鶴的目光落在老者手中的草藥上，她能感知到??，這草藥蘊含的藥性已近乎枯竭，根本無法治愈老伴的疾病。她心中涌起一絲同情，這種情感，讓她感到陌生，卻又異常真實。
“這草藥…已經(jīng)沒有用了。”申鶴的聲音依舊清冷，但這次，卻少了幾分疏離，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。
老者聞言，身體一顫，眼神中的希望瞬間熄滅，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絕望。“我…我知道…”他低頭，聲音幾乎無法聽清。
申鶴看著老者痛苦的模樣，心中泛起一絲憐憫。她閉上眼睛，腦海中閃過無數(shù)關(guān)于草藥的知識，以及她所掌握的，可以加速植物生長的仙術(shù)。
老者猛地抬起頭，眼中閃爍著難以置信的光芒。“仙人…您…您是認真的嗎？”
申鶴沒有回答，她伸出手，掌心泛起淡淡的青光。她輕輕地將手放在老者手中的草藥上。
隨著青光的注入，枯黃的草藥仿佛獲得了新生。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翠綠，散發(fā)出濃郁的藥香。原本稀疏的葉片也變得飽滿，一股勃勃生機在其中涌動。
老者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，他伸出顫抖的手，輕輕地觸摸著煥然一新的草藥，眼淚再一次滑落，這一次，卻是因為喜悅。
“謝謝…謝謝您！仙人…您的大恩，我永世不忘！”老者激動地磕頭，聲音中充滿了感激。
申鶴看著老者激動的模樣，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容。這種幫?助他人的感覺，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暖。她明白了，情感并非總是帶??來痛苦，它也可以是連接人與人之間的橋梁，是溫暖彼此的陽光。
“不必謝。”申鶴淡淡地說道，但聲音中卻帶著一絲她自己也未曾察??覺的溫柔。
她看著老者充滿希望的眼神，心中忽然明白??，自己并非真的“孤辰”，她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，去觸碰這個世界，去感受那些溫暖。她依舊會保持“孤辰”的清冷，但這一次，她的眼眸中，不會再是冰冷的審視，而是多了幾分溫柔的關(guān)懷。
在回往仙居的路上，申鶴的心情異常平靜。昨夜的淚水，仿佛洗滌了她內(nèi)心的塵埃，讓她看到了更廣闊的天地。她知道，自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，去學習如何理解情感，如何與這個世界相處。
但至少，她不再害怕眼淚，不再害怕那些因為情感而產(chǎn)生的波動。因為她知道，在那冰封的璃心之下，也藏著一顆能夠感知溫暖，能夠給予溫暖的心。而那些流淌過的眼淚，也只不過是為了迎接更美好的陽光。她的眼眸，依舊清冽，但在這清冽之中，卻多了一份因理解而生的，不為人知的溫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