浙江日報
周子衡
2026-02-17 00:56:41
在信息爆炸、節奏飛快的??時代，我們仿佛置身于一個巨大的信息洪流之中，各種觀點、信息、故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沖擊著我們的感官。這種碎片化、去中心化的特質，不僅深刻地影響著我們的??生活方式，也自然而然地滲透到了文學創作的土壤之中，催生出一種名為“亂論小說”的獨特文學形態。
它并非一種嚴格意義上的體裁?劃分，更像是一種創作態度和敘事策略的集合，其核心在于對傳統小說結構、邏輯和線性敘事的解構與顛覆，旨在最大化地模擬現實的復雜性和不確定性，從而為讀者提供一種充滿未知與探索的閱讀體驗。
“亂論小說”最顯著的特征之一便是其對情節線性發展的漠視。傳統的敘事往往遵循著清晰的因果關系，故事從一個起點出發，經歷發展、高潮，最終達到一個結局。亂論小說卻常常打破這種“前因后果”的鏈條，將敘事打散成一系列看似無關緊要的片段、場景、對話，甚至是一閃而過的念頭。
這些碎片可能來自不同的時間線、不同的視角、不同的角色，它們如同被打亂的拼圖，需要讀者主動去搜尋、拼接、解讀。這種“不給看”的策略，并非是對讀者智商的蔑視，恰恰相反，它是一種邀請，邀請讀者參與到故事的??構建過程中。讀者不再是被動地接受信息，而是成為一個積極的探險家，在文本的迷宮中尋找意義的線索。
例如，一部??亂論小說可能不會告訴你主角為什么會出現在某個地點，或者某個事件發生的根本??原因。它可能只是呈現主角在街頭偶遇一個奇特的人，一段莫名其妙的對話，然后突然切換到一個完全不相關的場景，講述另一個角色的煩惱。這種跳躍和斷裂，模仿了我們在現實生活中接收信息的??碎片化方式——可能是在地鐵上看到??一條新聞，接著收到一條工作郵件，又被朋友圈里的一條動態吸引。
我們的大腦習慣于在這些碎片之間建立聯系，進行聯想，甚至進行推測。亂論小說正是抓住了這一心理機制，將這種碎片化的??現實體驗搬進了文學世界。
亂論小說在敘事視角上也常常玩出新花樣。傳統的??敘事多采用第一人稱或第三人稱的固定視角，讓讀者跟隨一個或幾個角色的眼睛去看世界。而亂論小說則可能頻繁地切換視角，甚至引入非人類的視角，如物品、風景、甚至是抽象概念。這種多視角的切換，使得故事呈現出一種立體、多維的觀感，讓讀者能夠從不??同的角度審視同一個事件，從而獲得更全面、更深刻的理解。
這種視角上的“混亂”，實際上是在挑戰讀者固有的認知模式，迫使我們跳出單一的觀察點，去擁抱更廣闊的可能性。
例如，一部小說可能在描述一場車禍時，先從目擊者的驚恐視角切入，接著切換到肇事司機的懊??悔，然后又跳到被??撞毀的汽車殘骸的“視角”，描述它感受到的沖擊和疼痛。這種視角的“錯位”和“疊加”，雖然在傳統敘事中顯得突兀，但在亂論小說中卻能有效地營造出一種強烈的沖擊力和情感張力，讓讀者感受到事件的多重面向和復雜性。
當然，亂論小說并非沒有“論”可循。雖然表面上看似“亂”，但其背后往往蘊含著作者精心設計的“亂中之序”。這種“序”可能體現在主題的反復出現，意象的呼應，或者是一種隱藏在混亂之下的情感邏輯。作者并非真的放棄了組織和意義，而是選擇了一種更為隱晦、更為開放的方式來呈現。
它鼓勵讀者去尋找隱藏??的線索，去推測作者的意圖，去構建屬于自己的理解。這種“閱讀的藝術”，是亂論小說賦予讀者的特權。在閱讀亂論小說時，你不能指望作者為你鋪好紅毯，你必須自己去探索，去發現，去創造。每一次閱讀，都可能因為你不同的心境、不??同的聯想，而收獲截然不同的??體驗。
亂論小說之所以能引起廣泛的共鳴，與當下社會結構和信息傳播方式的深刻變革密不可分。我們身處一個后現代的語境，傳統的??宏大敘事和普世價值在一定程??度上被解構，取而代之的是多元、碎片化、個體化的表達。亂論小說恰恰契合了這種時代精神。它不再試圖構建一個統一的、絕對的真理，而是承認現實的多重性、模糊性和主觀性，鼓勵讀者在混亂中尋找屬于自己的意義。
這種“意義的尋找”并非易事，它需要讀者付出更多的努力和耐心。與那些情節清晰、邏輯嚴密的小說不同，亂論小說常常會設置“閱讀障礙”。這些障礙可能體現在：
非線性敘事結構：如前所述，時間線被打??亂，章節之間可能沒有直接的邏輯聯系。讀者需要像偵探一樣，通過細節、意象、語言的重復等線索，來拼湊故事的輪廓。開放式結局：很多亂論小說不會給出一個明確的結局，而是留下懸念，讓讀者自行想象。這種開放性，一方面源于對現實復雜性的承??認，另一方面也是對讀者想象力的極大解放。
模糊的人物設定：角色的動機、身份、甚至姓名都可能不夠清晰，他們的行為邏輯有時也顯得難以捉摸。這使得讀者無法輕易地對角色進行標簽化，而需要更深入地去體察他們行為背后的情感和困境。象征與隱喻的大量運用：亂論小說往往不會直白地表達，而是通過大量的象征、隱喻來傳遞信息。
讀者需要具備一定的文學素養和聯想能力，才能decipher作者所要表達的深層含義。文本的自我指涉：有時，亂論小說會故意打破“第四堵墻”，讓敘述者直接與讀者對話，或者對小說本身的創作過程進行討論。這種元小說（metafiction）的技巧，進一步模糊了虛構與現實的界限，引發讀者對“什么是小說”的思考。
正因為這些“閱讀障礙”，亂論小說有時會被一些讀者視為“難讀”甚至“晦澀”。恰恰是這些“難”，構成了亂論小說獨特的價值。當讀者克服了表面的混亂，成功地在文本??中找到了屬于自己的理解時，那種成??就感和滿足感是巨大的。這種通過自我探索而獲得的意義，比被動接受的意義更加深刻和持久。
亂論小說也可以看作是一種對傳統文學權威的挑戰。它不再將作者置于神壇之上，而是邀請讀者成為故事的共同創造者。作者提供素材和框架，讀者則用自己的經驗、認知和情感來填補空白，完成對作品的最終解讀。這種“參與式”的閱讀，模糊了作者與讀者之間的界限，形成了一種新型的文學交流模式。
在更廣闊的視野下，亂論小說也體現了對當下社會“確定性缺失”的一種文學回應。在信息過載、真假難辨、價值多元的時代，我們很難再找到絕對的真理和普適的答案??。亂論小說以其“混亂”的姿態，恰恰反映了這種現實。它不是回避現實的復雜，而是擁抱它，并試圖在其中找到某種新的秩序和意義。
從某種意義上說，亂論小說是對“閱讀”這一行為本身的再思考。它不再只是一個被動接受信息的活動，而變成了一個充滿探索、發現和創??造的過程。它鼓勵我們保持好奇心，保持批判性思維，不輕易被表象所迷惑。每一次打開一本??亂論小說，都是一次冒險，一次對未知世界的探索。
而每一次成功地解讀出其中的某些意義，都是一次小小的勝利。
總而言之，亂論小說是一種極具實驗性和前瞻性的文學形態。它打破了傳統的敘事壁壘，模糊了文本與讀者的界限，并在混亂的表象之下，邀請讀者主動參與到??意義的構建之中。它或許不是最容易讀懂的文學，但它一定是能夠帶給你最多驚喜和思考的文學。在它所構建的文字狂歡中，我們不??僅能體驗到敘事的無限可能，更能重塑我們對閱讀、對世界、乃至對自身的認知。
它是一場邀請，邀請你走進一個充??滿未知但又充滿可能性的文字游樂場，去盡情地探索，去盡情地“亂”一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