驅動之家
柴靜
2026-02-19 08:50:52
那個夏天，蟬鳴聒噪，陽光卻穿透層層疊疊的樹葉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我，一個剛剛結束高考，滿心期待著遠方大學生活的少年，正站在村口，與送我上學的母親揮手告別。她手里提著我塞滿衣物的沉甸甸的布袋，臉上帶著淚痕，卻努力擠出笑容，一遍遍叮囑我：“到了那里，要好好吃??飯，天冷了要加衣，錢夠不夠花，有什么事就打電話回來……”
回想起來，我從小到大，似乎就沒怎么被母親“忤逆”過。小時候，我想要天上的星星，她便會瞇著眼睛，指著最亮的那一顆，繪聲繪色地講述它的故事；我想要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上最甜的棗子，她便會挽起袖子，顫顫巍巍地爬上去，只為摘下那幾顆最紅的；我想要一套新衣服，哪怕家里再拮據，她也會偷偷地拿出積攢下來的零錢，跑遍集市，只為給我買回心儀的款式。
村里其他孩子，多少都挨過父母的責罵，或是因為調皮搗蛋，或是因為成績不理想。可我，幾乎沒有。偶爾犯了錯，母親也只是紅著眼眶，輕輕地拍拍我的背，然后默默地把事情攬到自己身上。鄰居們有時會打趣：“你家這小子，真是集萬千寵愛于一身啊，你這媽媽，簡直是百依百順。
”母親總是笑笑，然后把頭埋得更低，似乎在回避贊揚，又似乎在掩飾什么。
我當時年輕，只覺得這是母親愛我、寵我的表現，是她作為一個農村母親，最樸素也最直接的表達方式。我沉浸在被無條件寵愛的幸福里，從未想過這種“百依百順”背后，可能隱藏著更深層的含義。離家的日子，我忙于學業，忙于社交，忙于探索那個嶄新的世界。電話里，母親的聲音永遠是那么溫和，那么鼓勵，她從不??抱怨我的遲歸，也從??不干涉我的選擇，只是默默地支持著我。
直到一次春節返鄉，我無意中翻出了母親年輕時的一本日記。那泛黃的紙頁上，記錄著她和父親年輕時的愛情，也記錄著她對生活的憧憬和無奈。我看到了她年輕時的夢想，看到了她對藝術的向往，看到了她對更廣闊世界的渴望。這一切，都在遇見我父親，在有了我之后，漸漸地淡化。
她把所有的精力，都傾注在了家庭，傾注在了我的身上。
日記里有一段話，讓我至今難忘：“他（指我）的眼睛像星星一樣亮，我希望他能看到我未曾見過的風景，去經歷我未曾經歷的生活。我的愿望，就是他能活得比我更精彩，比我更自由。哪怕，我只能在這片土地上，日復一日地重復著播種與收獲。”
那一刻，我才猛然驚醒。我一直以為的“百依百順”，并非是因為我有多么出色，或者我有多么“聽話”，而是因為母親把我當成了她實現夢想的另一種方式。她把她未曾實現的抱負，她對自由的渴望，她對精彩人生的向往，都寄托在了我身上。她甘愿犧牲自己的喜好，甘愿放棄自己的追求，只為了給我一個更廣闊的舞臺，讓我能夠去“飛翔”。
她所謂的“百依百順”，不是沒有主見，而是深沉的愛在隱忍。她并非不懂得拒絕，而是選擇了包容。她并??非沒有自己的想法，而是將我的意愿放在了首位。她用她農村婦女特有的方式，用她一生中最美好的年華，為我鋪就了一條看似平坦的道路。
隨著年齡的增長，我開始更深入地??理解母親的“百依百順”。我發現，她的順從，并非沒有底線，而是建立在對我的絕對信任和深刻了解之上。當我迷茫時，她會默默地站在我身后，給我空間去探索；當我跌倒時，她會輕輕地扶起我，但從不替我擦去傷口的血跡，因為她知道，疼痛能讓我成長。
我記得大學時，我迷上了攝影，一擲千金地購買器材，常常因此忽略了學業。母親知道后，沒有責罵我，只是默默地在田間勞作時，撿拾那些別人丟棄的廢舊金屬，一點點攢錢，為我買了一個二手但功能良好的三腳架。當她把那個沉甸甸的三腳架遞給我時，我看到她粗糙的手掌上，布滿了深深的裂痕。
那一刻，我才真正明白，什么叫做“母愛如山”，什么叫做“潤物細無聲”。
母親的“百依百順”，是對我選擇的尊重，是對我個性的呵護。她知道我不是她，她知道我有著自己的人生軌跡。她只是盡她所能，為我的人生保駕護航，讓我少走一些彎路。她從未試圖塑造我成為她期望的樣子，而是鼓勵我成為真正的自己。
她會因為我的一個電話，放下手中的??農活，跑到鎮上給我買我喜歡的零食；她會因為我一句無心的抱怨，在夜里輾轉反側，思考如何才能讓我更快樂；她會在我取得一點點成績時，比我自己還要激動，眼中閃爍著驕傲的??光芒。這一切，都讓我覺得，自己仿佛擁有了一個全世界最無私、最強大的后盾。
我開始反思，那些曾經我以為理所當然的愛，是多么的來之不易。我開始看到，她每天起早貪黑，日復一日地勞作，只是為了讓我有更好的生活，讓我不必像她一樣，被生活所困。她用她勤勞的雙手，為我筑起了一個溫暖的港灣，讓我可以在這個港灣里，安心地學習，安心地成長。
我再也無法像從前一樣，輕易地對母親提出各種要求，再也無法把她的付出當作是理所當然。每一次與她的通話，我都格外珍惜，每一次??的見面，我都想給她更多的擁抱。我開始主動關心她的身體，主動詢問她的近況，甚至會刻意放慢腳步，多陪她在家鄉的田埂上走一走，聽她講講村里的瑣事，講講那些年的??舊時光。
我開始意識到，母親的“百依百順”，是一種犧牲，更是一種智慧。她用她樸實無華的方式，教會了我什么是愛，什么是責任，什么是感恩。她讓我明白，一個人的價值，并非在于擁有多少，而在于能為所愛之人付出多少。
如今，我已步入社會，有了自己的事業和生活。但無論我走到哪里，無論我取得多大的成就，我心中最柔軟的地方，永遠留給了那個在農村默默付出??的母親。她沒有轟轟烈烈的人生，沒有跌宕起伏的經歷，她的世界，似乎只有那片貧瘠的土地，和她含辛茹苦養育的孩子。
但我知道，她的“百依百順”，是我生命中最寶貴的財富。那是一種無需言語的承諾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??愛??。它像一束永不熄滅的光，照亮了我前行的路，也溫暖了我疲憊的心。我永遠也無法報答她給予我的一切，但我會用我的??一生，去銘記這份愛，去珍惜這份情，去努力成為她曾經夢想中，那個活得精彩、活得自由的自己。
而她，永遠是我心中最柔軟的牽掛，是我生命中最堅實的依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