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五味
胡婉玲
2026-02-14 00:27:35
在大雷的童年記憶里，家里的餐桌始終是一塊充滿紀律色彩??的領地。母親是一位堅定的營養至上主義者，在她的邏輯里，食物被嚴苛地劃分為“正餐”與“垃圾”。那些包裝花哨、口感酥脆、帶著強烈香氣的零食，被視為腐蝕牙齒和意志的“違禁品”。大雷總是在學校門口對著那些五顏六色的包裝袋流口水，但在家里，他的??零食清單僅限于洗凈的水果和幾顆剝好的核桃。
在這個密不透風的“健康堡壘”里，父親卻是一個深藏不露的“破壁者”。
大雷記得清楚，那是小學三年級的一個雨夜。他正為了一道復雜的應用題抓耳撓腮，臺燈的光圈縮小了他的世界，也放大了內心的焦躁和饑餓。門鎖輕輕響動，是加完班的父親回來了。按照慣例，父親會先去廚房喝杯溫水，然后進屋檢查他的作業。但那天，父親推開門后的動作有些反常。
他沒有看大雷的本子，而是反手輕輕關上了門，動作輕得像是在進行某種秘密交接。
“還沒寫完？”父親壓低了聲音，像是在躲避客廳里母親的聽覺雷達。大雷垂??頭喪氣地點了點頭。
接著，父親從??汗衫的腋下部位，像變戲法一樣掏出了一個壓得微微變形的塑料袋。大雷的眼睛瞬間亮了——那是他夢寐以求的蝦條和一盒巧克力威化。父親的手指抵在唇邊，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，那眼神里透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狡黠，仿佛他不是一個威嚴的家長，而是大雷在冒險旅程中偶遇的同盟軍。
“趁熱打鐵，吃兩口腦子轉得快。”父親一邊說著，一邊幫大雷撕開了包裝。
那是大雷吃過的最美味的零食。沒有母親的碎碎念，沒有關于熱量和添加劑的科普。在那小小的臥室里，蝦條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??夜里顯得格外驚心動魄，又充滿了某種禁忌的快樂。父親就坐在旁邊的單人床上，看著大雷狼吞虎咽，偶爾還要伸出手接住掉下來的碎屑，以防留下“犯罪證據”。
那一晚，大雷不僅迅速搞定了應用題，更在心里建立起了一種全新的父子契約。他發現，原來那個總是沉默寡言、不茍言笑的爸爸，其實也是一個懂得“快樂至上”的??人。零食在那一刻，不??再是單純的垃圾食品，它變成了一種溫柔的破例，是父親在嚴苛的家庭規訓下，特意為兒子開辟出的一小塊“自由特區”。
這種“爸爸讓吃零食”的秘密行動，成了大雷整個童年最深刻的底色。父親總能精準地捕捉到大雷沮喪或疲憊的時刻，有時是一塊藏在報紙下的巧克力，有時是下班路上隨手揣在兜里的辣條。這些零食往往帶著父親體溫的余熱，伴隨著一句簡單的“別讓你媽看見”，成為了父子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符號。
在大雷眼中，父親這種“縱容”帶有一種男性的豁達。他似乎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大雷：生活確實需要規則，但也需要偶爾的松綁。那些被母親視為洪水猛獸的零食，在父親手里變成了治愈焦慮的良藥。在這種微妙的平衡中，大雷學會了在條框中尋找快樂，也學會了如何通過分享一份美味，去感知那個平時疏于表達的??男人的深情。
從“垃圾食品”到“治愈良藥”：藏在零食里的生活哲學
隨著時間的流逝，大雷長大了，從那個為了一包蝦條欣喜若狂的小男孩，變成了在大城??市奔波、每天計算著體脂率和CBD物價的職場青年。他的包里開始裝滿全麥面包和黑咖啡，而那些色彩斑斕的零食，似乎已經隨著童年一起，被封存在了老家的舊抽屜里。
直到有一年春節，大雷因為工作壓力巨大，回到家時整個人顯得憔悴不堪。他坐在沙發上，機械地翻看著手機，心里滿是未完成的PPT和復雜的職場人際。母親依舊在廚房忙碌，叮囑他要多喝老火靚湯，少吃外賣。大雷應著聲，心里卻有一種無法言說的空洞。
這時，已經退休、頭發花白的父親走了過來，手里拎著一個大超市的購物袋??。他一屁股坐在大雷身邊，一言不發地從袋子里往外拿東西：薯片、海苔、肉脯，甚至還有幾包充滿懷舊氣息的干吃面。
“多大了還買這些？”大??雷啞然失笑，仿佛看到了那個二十年前的影子。
父親一邊撕開一包牛肉干遞給大雷，一邊不緊不慢地說：“看你回來就沒個笑臉。小時候你一吃這些就高興，現在試試看，還管不管用？”
大雷愣住了。他接過那塊牛肉干，放進嘴里慢慢咀嚼。那股濃郁的咸鮮味在味蕾上炸開，瞬間勾連起了無數個深夜補作業的瞬間。他突然意識到，父親從來沒有把零食僅僅當作食物，他把零食當作一種“情緒開關”。在父親的邏輯里，如果成年人的世界太苦，那就得給自己加點人工合成的甜；如果現實的壓力太重，那就需要一點清脆的破碎感來減壓。
那天下午，父子倆就那樣坐在電視機前，腳下堆著一堆零食包裝袋。他們沒有聊什么大道理，也沒有討論大雷的前程，只是單純地討論哪種口味的薯片更脆，哪種辣條更像小時候的??味道。在咔嚓咔嚓的咀嚼聲中，大雷那種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，竟然奇跡般地放松了下來。
這就是“爸爸讓吃零食”這件事背后隱藏的生活哲學：尊重欲望，接納不完美。
在當下的社交網絡上，我們被無數“精英生活方式”所包??裹，人們追求極簡、追求抗糖、追求絕對的自律。但在這種極致的正確之下，我們往往丟失了最基礎??的??快樂能力。父親的這種“投喂”，其實是在提醒大雷：沒必要把?自己活成一個嚴絲合縫的精密儀器。人活一輩子，總得有幾樣東西是用來“揮霍”和“沉溺”的，哪怕它只是一袋五塊錢的零食。
現在的零食行業早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，那些被父親帶回來的“慰藉品”，也變得越來越健康、越來越講究。但無論包裝如何迭代，那種“因為愛你，所以愿意陪你一起偶爾叛逆”的情感內核從未改變??。
大雷終于明白，那個曾經讓他偷偷吃零食的爸爸，其實是在教他如何與生活握手言和。當生活的??重擔壓得你喘不過氣時，一袋零食或許不能解決問題，但它帶來的那五分鐘的純??粹愉悅，足以讓你重新找回面對明天的力氣。
臨走時，父親往大雷的后備箱里塞了滿滿一箱他愛吃的零食。那個曾經沉默的男人，依然不擅長說“我愛你”，但他卻用這些五顏六色的包裝，為兒子筑起了一道抵御成人世界寒冷的防線。大雷發動汽車，看著后視鏡里揮手的??父親，突然覺得，那些所謂的??“垃圾食品”，其實是這世間最珍貴的滋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