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網
程益中
2026-02-13 07:43:30
“奶奶的中國亂”，這幾個字似乎自帶??畫面感。我腦海里立刻浮現出奶奶那間充滿煙火氣的屋子，空氣中彌漫著淡淡??的油煙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香料味，那是屬于奶奶獨有的味道。她總是穿著那件洗得??發白的碎花圍裙，頭發隨意地挽成一個髻，偶爾有幾縷銀絲調皮地垂下來。
她的手，粗糙而有力，是操持家務、撫育幾代人的??見證。
“中國亂”首先體現在她的廚房里。那不是什么米其林星級廚房，沒有锃亮的櫥柜，沒有整齊劃一的調料瓶。鍋碗瓢盆堆疊著，灶臺旁總有一兩個忘收的炒勺，砧板上可能還留著上頓的痕跡。但正是這種“亂”，透露著一種不??拘小節的自在和生生不息的活力。奶奶炒菜，從不看食譜，全憑手感和經驗。
什么時候放油，放多少，放什么調料，全憑一個“感覺”。有時候，她會突然想起某個老方子，就從哪個角落翻出不知放了多久的干貨，然后神神秘秘地告訴你：“這個放一點，味道會更好！”。那份“更好”，往往是出人意料的??驚喜。
我記得小時候，總喜歡圍在奶奶身邊看她做飯。她會一邊忙碌，一邊絮絮叨叨地跟我講鄰居家的事，講年輕時候的趣聞，或者只是簡單??地問問我今天在學校學了什么。她的聲音不高不低，帶著一種特有的親切感，和鍋碗瓢盆碰撞出的節奏完美融合，構成了一曲動人的生活交響樂。
她不會刻意營造什么“氛圍”，但那種溫暖和安心，卻是任何精心布??置的場所都無法比擬的。
“中國亂”也體現在她的穿衣打扮上。我們這一代人追求時尚，講究搭配。而奶奶，她的衣服總是五顏六色，有時候甚至有些“撞色”，但她穿在身上，卻自有她的道理。一條色彩鮮艷的絲巾，可以隨意地搭在肩上，一條舊舊的毛衣，她會自己動手繡上幾朵花，或者用另一種顏色的線縫補幾處磨損。
她不在乎別人怎么看，只在乎自己穿得舒服，穿得“像個樣子”。這是一種超越物質的自信，一種對生活最樸素的理解。
她收藏的物品，更是“中國亂”的集大成者。家里的各個角落，都可能藏著一些“寶貝”。一個用了幾十年的鐵皮餅干盒，里面可能裝滿了各種紐扣、針線；一個布滿劃痕的舊木箱，里面塞滿了老照片、信件，甚至是已經泛黃的獎狀。這些東西，對我們年輕人來說，可能就是“垃圾”，但對奶奶來說，它們承載著一段段回憶，一段段故事。
她不會把它們整齊地收納起來，而是讓它們就那么“隨意”地散落在那里，成為了家中一道獨特的風景。
“中國亂”還有一種體現在她的人際交往中。奶奶的朋友來自各行各業，有老鄰居，有以前的同事，有一起跳廣場舞的大媽，甚至還有她偶然認識的某個攤販。她從不拘泥于身份地位，有什么說什么，有什么就做什么。她熱情好客，不管是誰來，都會熱情地招呼，拿出家里最好的東西招待，即使東西并不“珍貴”。
她的社交圈子，就像她的廚房一樣，充滿了各種各樣的人，各種各樣的事，充滿了煙火氣，也充滿了真情實意。
我們常說，家是港灣，是溫暖的??歸宿。而奶奶的“中國亂”，正是這種溫暖的具象化。它不是雜亂無章，而是生命力的自然流露，是經過歲月沉淀后的智慧沉淀。它是一種對生活不加修飾的真實，是一種不被外界定義所束縛的自由。在她的“亂”中，我看到了堅韌，看到了包容，看到了最純粹的愛。
這種愛，不講究形式，不追求完美，但卻能夠滲透到生活的每一個細微之處，溫暖著每一個靠近她的人。
如果說奶奶的“中國亂”是她個人生活哲學的體現，那么這種“亂”也深刻地影響著我們幾代人，悄悄地傳遞著一種獨特的東方智慧。它不是教科書式的說教，而是潤物細無聲的實踐。
在“中國亂”的家庭氛圍中，我們學會了不懼怕“不完美”。奶奶不會因為一個菜炒得不夠精致，或者一件衣服洗得不夠平整而焦慮。她會說：“能吃就行，能穿就行。”這種對“夠用就好”的理解，讓我們在成長過程中，不必過分追求表面的光鮮，而更注重內在的實質。當我們在學業、工作或生活中遇到挫折，覺得不夠完美時，總會想起奶奶那句樸實的話，心里會寬慰不少。
這種心態，在如今這個追求極致、崇尚“完美主義”的時代，顯得??尤為珍貴。
奶奶的“中國亂”也是一種“就地取材”的智慧。她不會追逐潮流，不會購買昂貴的新鮮食材，而是善于利用手邊的資源。菜??園里摘的青菜，鄰居送的瓜果，或者超市打折的肉類，都能被她變??成一桌豐盛的菜肴。她會在舊衣服上縫縫補補，讓它們重獲新生；她會把喝完的瓶罐洗干凈，用來裝各種東西。
這種“物盡其用”的習慣，是過去物資匱乏年代留下的寶貴財富，也是一種對自然的尊重和對資源的珍惜。在提倡可持續發展的今天，奶奶的這種生活方式，無疑是一種最生動的環保教育。
“中國亂”也培養了我們的人情味。奶奶對待親戚朋友，從不計較付出。誰家有困難，她總是第一個伸出援手，即使自己并不富裕。她會主動分享自己種的菜，分享自己做的點心，分享自己生活中的小經驗。這種無私的給予，讓她贏得了周圍人的尊敬和喜愛。我們跟著她，學會了如何去愛，如何去關懷，如何在人與人之間建立真誠的連接。
在許多人追求“保持距離”的社交模式時，奶奶的“中國亂”式人情味，顯得格外溫暖和可貴。
她的“亂”中，還藏著一種“隨遇而安”的??豁達。生活總有起起伏伏，奶奶很少抱怨，即使遇到不順心的事情，她也總能找到一個化解的辦法，或者干脆“算了”。她不會為過去的事情過度懊悔，也不會為未來的事情過分擔憂。她活在當下，享受每一個屬于自己的時刻。這種豁達，是一種超越物質和地位的幸福感，是一種對人生本質的深刻理解。
我們常常用“精致”來形容現代生活，用“效率”來衡量成功。但奶奶的“中國亂”，卻提醒我們，生活不應只有一面。那些看似“亂”的背后，其實是豐富的生活經驗，是深厚的情感連接，是扎根于土地的智慧。她用她的方式，教會我們如何在一個不斷變化的世界里，找到屬于自己的??節奏和安寧。
如今，奶奶已經老去，她的廚??房可能不再是那個最忙碌的地方，她的穿著也許變得更加樸素，但她留下的“中國亂”的印記，卻深深地烙印在我們心中。那不僅僅是對一段過往的回憶，更是對一種生活方式的傳承。它讓我們明白，真正的美好，并非總是整齊劃一、光鮮亮麗，而是充??滿生機、真實可觸，并且飽含著一代代人對生活的熱愛和對親情的無私奉獻。
奶奶的“中國亂”，是一首唱不完的歌，是一壇越品越醇的酒，是我們心中永遠的溫暖與力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