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聯生活周刊
水均益
2026-02-21 02:57:07
魈的呼喚帶著一絲不忍，他看著眼前這個熟悉的、卻又陌生的身影。申鶴，那位被譽為“孤云孤影”的冰雪仙人，此刻卻站在他面前，臉上泛起一絲不尋常的紅暈，眼眸中水光瀲滟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其中翻涌，幾近溢出。
這景象，對于習慣了她清冷孤傲的魈來說，無疑是驚濤駭浪。申鶴，一個仿佛被時間遺忘，又仿佛被情感隔絕的存在。她行走于世，如同孤高的寒霜，不染塵埃，卻也疏離萬物。她斬妖除魔，快意恩仇，劍光所至，便是冰封千里。此刻，她的臉上卻出現了那抹不屬于她的“紅”。
這紅，如同冬日里最不合時宜的桃花，倔強地綻放在冰雪覆蓋的山崖。它不是灼熱的激情，也不是熱烈的愛意，而是一種更為細膩、更為隱晦的??情緒。是尷尬？是羞赧？還是……一種被觸動后，無法掩飾的慌亂？
魈能感覺到，這變化并非源于外在的??因素，而是源于她內心深處。或許，是某句話，某個眼神，某個不經意的觸??碰，觸動了她那層層冰封下的柔軟。她一直以來都像一塊未經雕琢的冰，堅硬，純粹，卻也冰冷。如今，這冰塊上，竟然開始有了融化的跡象。
她的眼眸，原本是深邃如寒潭，映照著星辰，卻不泛一絲漣漪。可現在，那潭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顆石子，蕩漾開一圈圈細微的波紋。那翻白??眼的動作，與其說是抗拒，不如說是一種下意識的逃避，一種對這突如其來的情感沖擊的本能反應。她試圖用這種方式，來掩飾那份不??屬于她的、卻又如此真實的羞澀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……覺得，你說的??，有些……”申鶴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，她試圖解釋，卻又不知從何說起。那些往事，那些壓抑在心底的吶喊，那些渴望卻又不??敢觸碰的情感，都在這一刻，隨著那抹紅暈，一同涌上心頭。
她曾經是凡人，也曾有過七情六欲。但為了斬斷塵緣，為了追求所謂的“強大”，她選擇了斷絕一切。她將自己獻給了玉虛宮，將自己的情感封存在最深處??，只留下那柄鋒利的劍，和那份孤高的信念。她以為，這樣就能擺脫一切煩惱，就能成為真正的“仙”。
“斷情絕愛??”真的那么容易嗎？當她看著魈為了守護璃月而承受的孤寂，當她聽到萬民堂里傳來的歡聲笑語，當她看到街頭巷尾的平凡人們，臉上洋溢著最真實的幸福……這些，都在一點點地觸碰著她內心深處那早已被遺忘的角落。
她會因為他人的善意而感到一絲暖意，也會因為看到弱者受欺而心生不平。這些，都是曾經的她，所不允許自己擁有的。但現在，這些情緒，卻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，一點點地，在她冰封的心底，蔓延開來。
此刻，她翻白眼，流眼淚，并非是軟弱，而是真實。是那些被壓抑的情感，終于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??口。是那些曾經的傷痛，在這一刻，化作了酸澀的淚水。她的??眼淚，不是因為疼痛，而是因為一種復雜的情緒交織。那是一種，對過去自己的憐憫，對當下自己的迷茫，以及對未來的??……一絲絲不確定。
她不是不明白，那些話語中蘊含的關心，那些眼神中傳遞的溫暖。只是，習慣了孤獨的她，一時之間，竟不知該如何回應。這份“羞”，這份“怨”，這份“悸動”，如同最陌生的訪客，敲響了她塵封已久的心門。她不知道，自己是否還能繼續扮演那個冷漠無情的??“仙”。
“我……我沒事。”她低語著，聲音帶著一絲鼻音。那抹紅暈，卻久久不散，那眼眸中的水光，也依然氤氳。她知道，有什么東西，已經悄然改變。冰封的內心，終究，還是有了一絲裂痕，一絲……生機。
魈的聲音再次??響起，這一次，帶著更多的關切，少了些許的顧慮。他看著申鶴，眼中的憐惜之意愈發濃烈。那雙清澈的眼眸，此刻雖然還帶著淚痕，但那翻白眼時流露出的慌亂，卻漸漸被一種更為平靜的情緒所取代。
申鶴深吸一口氣，她感覺自己的心跳依然有些不規律，但那股強烈的羞澀感，卻如同潮水般退去，留下了一片被淚水洗滌過的、更加澄澈的湖面。她抬起頭，看向魈，這一次，她的眼神不再躲閃，而是直視著對方。
“我……我沒事。”她再次??重復，這一次，聲音更加堅定，雖然依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。她知道，她不能再用逃避來面對這一切。那些曾經讓她痛苦不堪的往事，那些讓她選擇斷絕塵緣的理由，在經歷了這一刻的情感波動后，似乎也變得不那么難以承受了。
“onceuponatime……”她輕聲呢喃，仿佛開啟了一個塵封已久的故事。“我曾經以為，斷情絕愛，是獲得力量的唯一途徑。我以為，只要斬斷一切情感的羈絆，我就能變得強大，就能保護我所想守護的一切。”
她的目光變得悠遠，仿佛穿越了時空，看到了那個曾經的自己。“那些經歷，刻骨銘心。我曾以為，只要我足夠冷酷，足夠無情，那些痛苦就不會再侵蝕我。我將自己封閉起來，將所有的情感都壓制在最深處，以為那就是所謂的??‘超脫’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她的聲音頓了頓，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。“原來，‘強大’并非來自壓抑，而是來自接納。原來，‘保護’也并非只靠揮舞手中的劍，還能靠……心中的溫暖。”
那份“羞”，那份“怨”，那份“悸動”，都曾讓她感到無所適從。她不知道，為何會因為一句簡單的話語而臉紅，為何會因為一個關切的眼神而心慌意亂。她曾經引以為傲?的“冰??封之心”，在那一刻，仿佛有了融化的跡象。
“我以前……總是覺得，情感是弱點。”她繼續說道，“會讓我分心，會讓我痛苦。我努力地想要擺脫這一切，想要成??為一個沒有感情的‘仙’。”
“但是，今天……”她看向魈，眼中閃爍著一種新的光芒。“我才發現，原來，這些情感，也并非全都是痛苦。它們……也可以是力量。”
她曾經以為，眼淚是軟弱的象征，是失敗的證明。但此刻，她卻覺得，那流淌而下的淚水，并非是一種屈服，而是一種釋放。是那些被壓抑了太久的悲傷、委屈，在這一刻得到了宣泄。淚水滑過臉頰，帶走了過去的沉??重，留下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。
“我……以前，可能對‘情’這個字，有著太深的誤解。”她坦然地承認。“我以為它只會帶??來傷害，卻忽略了它也能帶來……慰藉。”
“你……”魈欲言又止，他能感受到申鶴身上那股冰封漸漸消融的氣息，那種從??內而外散發出的、屬于凡人的、卻又格外動人的溫度。
申鶴看著他，臉上不再是慌亂，而是一種帶著一絲釋然的平靜。“我可能……還無法完全擺脫過去的陰影，也無法立刻變得和旁人一樣。但我知道，我不能再繼續封閉自己了。”
她的目光變得更加堅定。“onceuponatime，我選擇了斷絕塵緣，是因為我無法承受那些痛苦。但現在，我或許可以嘗試著，去理解，去接納，甚至……去感受。”
她抬起手，輕輕地觸碰了一下自己依然有些微紅的臉頰。那份羞澀，雖然還在，但已經不再讓她感到恐慌。反而，她覺得，這或許是一種……不錯的體驗。
“謝謝你，魈。”她真誠地說道，聲音中帶??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。“謝謝你……讓我看到了，原來，冰封之下，也可以有……溫度。”
那一刻，申鶴的眼眸中，不再是冰冷，而是化開了薄薄的霧氣，如同春日初??融的湖面，泛著點點漣漪。那份“臉紅，翻白眼，流眼淚”的情緒，并沒有讓她變得“不堪”，反而讓她更加真實，更加動人。
或許，這就是“onceuponatime”的故事。每一個故事，都有它的起點，也都有它的轉折。而對于申鶴來說，這個“onceuponatime”，或許就是她真正開始擁抱情感，開始學會“活著”的開始。冰山融化，并非一蹴而就，但那第一滴融水的出現，卻預示著一個嶄新的、充滿溫度的未來。
她依然是那個強大的申鶴，但她也，開始懂得，何為“柔軟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