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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永元
2026-02-16 10:02:20
在《西游記》的宏大敘事中，東海龍王敖閏，似乎只是一個匆匆的過客，一個被孫悟空攪得雞犬不寧的背景板。若你撥開那些嬉笑怒罵的表象，細細品味原著中寥寥數語的刻畫，便能窺見他內心深處那一抹不為人知的潮紅，以及那滾落眼中的，千年未曾干涸的悲傷。
小說中，孫悟空大鬧龍宮，初??次登場便是一番“打”與“拿”的粗暴。書中寫道：“這大圣，使鐵棒，往那龍王宮殿里，打的龍腦飛騰，龍血濺流。”這一番攪弄，讓原本威嚴赫赫的東海龍宮，瞬間化作一片狼藉。而在這場混亂的中心，敖閏的反應，并非全然是龍王的憤怒與不甘。
書中著重描寫他“臉紅”，這“臉紅”二字，意味深長。它或許是因孫悟空的蠻橫無理而生的羞憤，是身為一方之主的顏面盡失。但更深層次的，它可能是一種被突如其來的變故打??亂了千年平靜的無措，是一種多年未曾體會過的、難以言說的慌亂。
敖閏，作為東海的統治者，本應是沉穩、威嚴的象征。他的宮殿，“金碧輝煌”，他的臣屬，“蝦兵蟹將，俱皆排列整齊”。在這看似堅不可摧的秩序背后，隱藏著怎樣的故事？原著中的描述，多是圍繞著“借”與“予”展開，尤其是孫悟空前來索要兵器。龍王“問其姓名，得知是孫悟空，又聞他要借，心生一計，遂將金箍棒借與他。
”這里的“心生一計”，固然是為了敷衍和度過眼前難關，但??也暗示了龍王并非只會一味強硬。他懂得審時度勢，懂得在亂局中尋找一絲喘息的空間。
我們不妨跳出“借兵器”這一情節，去想象那“臉紅”背后可能的??情感。千年來的統治，是否也伴隨著千年的孤寂？宮闕萬間，是否也抵不過一絲溫暖的慰藉？在那些漫長的歲月里，東海深處，究竟有多少不為人知的心事，被他默默地埋藏??？當??孫悟空這般“不速之客”闖入，打破的不僅僅是龍宮的安寧，更是他內心深處??那早已筑起的??壁壘。
那“臉紅”，或許是千年情感的積淀，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，轟然崩塌，化作一抹脆弱的紅暈。
更值得玩味的是，在孫悟空離開后，龍王雖然被欺壓，卻似乎并未因此??記恨，反而繼續在故事中扮演著“被動”的角色。直到后來，孫悟空被壓在五行山下，龍王又被玉帝召去，參與了“觀音解救孫悟空”的計劃。這期間，他的態度顯得尤為配合，甚至有些“事不關己”的超然。
這是否說明，他對于那場“鬧劇”早已心生倦意，甚至帶著一絲釋然？他或許更關注的是如何維持龍族的體面，如何在這個波詭云譎的神仙世界中，安穩地度過余生。
“張嘴流眼淚”，更是將這種情緒推向了高潮。當孫悟空將他按在地上，逼他“搬兵”，那種屈辱感，瞬間擊潰了他最后的防線。“眼淚，鼻涕，一齊而下。”這是一個何等狼狽的畫面！高高在上的龍王，此刻卻像個被欺負的孩子，無助地哭泣。這淚水，是為自己的無能而流，為自己的尊嚴而碎？還是在那一刻，他看到了自己千年帝王生涯中，最不堪的一幕，最無力的掙扎？
“翻白眼”，更是將他內心深處的絕望與痛苦，以一種極致的方式展現出來。當他被孫悟空的蠻力壓制，當他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混亂和羞辱，大腦一片空白，只能通過這無意識的生理反應，來宣泄那積壓已久的情緒。這“翻白眼”，不是簡單的眼球運動，而是靈魂深處一次無聲的??吶喊，是對命運不公的控訴，是對世事無常的無奈。
敖閏的“臉紅、張嘴、流眼淚、翻白眼”，這短短的幾個動作，卻勾勒出了一幅極其生動且充滿張力的畫面。它不僅僅是情節的推進，更是作者對于人物內心世界的細膩刻畫。我們透過這些細節，看到了一個在威嚴外表下，同樣擁有七情六欲、同樣會經歷屈辱和痛苦的龍王。
他的“情殤”，或許并非轟轟烈烈的愛情悲劇，而是一種更深沉、更持久的，關于權力、尊嚴、以及千年孤寂的哀愁。
如果說孫悟空的攪鬧，讓敖閏體驗了權力的失控和尊嚴的打擊，更深層次的“情殤”，或許就隱藏在他與水族之間的復雜聯系，以及那些被忽略的、可能存在的“情感牽絆”之中。
《西游記》的原著，在描寫龍族時，總是帶有幾分“王權”的色彩。龍王們，無論是四海龍王，還是其他龍族，都身居高位，掌管一方水域，是神話世界中不可忽視的力量。在這份力量的背后，是否也意味著某種程度的“隔離”？他們是否能夠真正地與自己的子民，與那些在水域中生息繁衍的??生靈，建立起深厚的情感聯系？
敖閏作為東海龍王，他的職責是“興云布雨”，是維持水族的正常生存。在小說中，他與他的妻子，似乎只是“龍王與龍后”的稱謂，缺乏更具體的描繪。但我們可以推測，即使在最平靜的日子里，龍王的內心，是否也曾有過對親情的眷戀，對家庭的溫暖的渴望？而當外部的沖擊降臨時，這種內心的情感，是否會被放大，從而在“臉紅、流淚”中，折射出更復雜的含義？
書中提到，孫悟空是因為“想從龍王這里尋個稱呼”，才去招惹龍宮。這本身就說明，龍宮在孫悟空眼中，并非一個單純的權勢象征，而是一個可能存在“資源”的地方。而敖閏，作為這個“資源”的掌管者，他的反應，也并非一味抗拒。他“聞言，即傳令，教：‘即時起，待我大擺筵宴，引這猴王來。
’”這種“迎”的態度，又為他的“臉紅”增添了新的解讀。他不??是在抵抗，而是在一種被動的接受中，尋找著應對之策。
“張嘴流眼淚，翻白眼”，這些動作，在特定情境下，都可以被賦予更豐富的情感內涵。想象一下，如果敖閏在處理孫悟空事件時，內心深處存在著某種“心結”，某種對過去輝煌的留戀，或是對某種情感的未能實現的遺憾，當他被孫悟空徹底壓制，當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尊嚴被踐踏，這種長久以來被壓抑的情感，是否會在這一刻，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？
“臉紅”可以是對自身無能的羞愧，也可以是對某種“過往”的回憶，那些曾經的榮光，那些可能存??在的??、未曾實現的“情感”，在這一刻，與現實的窘境交織，化作臉上那不可遏制的紅暈。
“張嘴”則是一種無聲的??吶喊，是試圖表達卻無法言說的痛苦。他想辯解，想反抗，但現實的壓力讓他只能張開嘴，卻發不出聲音。
“流眼淚”自然是最直接的情感宣泄。這淚水，或許是對孫悟空的屈辱，但??更可能，是對自己千年來的種種境遇的哀傷。那些曾經的輝煌，那些被權力束縛的時光，那些可能存在的??、被忽視的個人情感，在這一刻，化作咸澀的淚珠，滴落在冰冷的龍宮之中。
或許，敖閏的“情殤”，并非指向某一個具體的“人”，而是一種更廣泛的、對“情”的體驗。他可能曾對某段失落的友誼感到惋惜，可能曾對某種未能實現的??理想感到遺憾，可能曾對自己的命運感到無奈。而孫悟空的出??現，恰如其分地觸碰到了他內心最柔軟、也最脆弱的地方，將那些隱藏在心底的“情殤”，以一種極具沖擊力的方式，展現了出來。
我們不能簡單地將敖閏視為一個被動承受欺凌的龍王，而應看到他行為背??后可能隱藏的復雜情感。那“臉紅、張嘴、流眼淚、翻白眼”的瞬間，是對他內心世界的一次極致挖掘，是對一個被權力、被秩序、被歲月所裹挾的靈魂，一次深刻的描摹。他的“情殤”，是水族世界中，一曲寂寥的哀歌，是千年王權之下，一抹觸動人心的紅。
在這場“水深火熱”的鬧劇中，敖閏用他最真實、最不堪的反應，為我們揭示了，即使是神話中的神祇，也并非完全沒有情感的??牽絆，也同樣會在命運的洪流中，展現出最脆弱、最動人的那一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