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周末
敬一丹
2026-02-13 11:12:19
那一夜，繁星如碎鉆般灑滿了墨藍色的夜幕。70歲的李爺爺獨自坐在自家小院的藤椅上，手中摩挲著一枚磨得光滑的鵝卵石。石頭的觸感溫潤，仿佛還殘留著當年那個女孩指尖的溫度。他抬起頭，目光穿透稀疏的云層，尋找著那顆最熟悉的星星——北極星。
對于李爺爺來說，北極星不僅僅是一顆恒星，更是他心中永遠不滅的燈塔，是他生命中最深刻的印記，是他與“星野”這個名字之間，最纏綿的羈絆。
“星野…”他輕聲呢喃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這個名字，像一首年代久遠的歌謠，在他心底輕輕回響，勾起一串串泛黃的記憶。那是年輕時的李爺爺，那個眉眼間還帶著青澀的李明，在一個夏夜，與一個名叫“星野”的姑娘初遇的場景。
那年，他18歲，還是一個懷揣??著文學夢的青年。她17歲，是剛搬來小鎮的轉學生，臉上總是帶著一絲神秘的微笑，仿佛藏著整個星空。她喜歡在夜晚獨自一人走到鎮子外面的小山坡上，用她那雙明亮的眼睛仰望著星空，并常常和他分享她對星辰的奇思妙想。她告訴他，她相信每一顆星星都有自己的故事，而她，就像一顆流浪的星，在尋找自己的歸宿。
“你看那顆，它閃爍得那么用力，是不是在訴說著一個無人聽懂的??秘密？”星野的聲音總是帶著一種空靈的美，像月光下流淌的溪水。“我叫星野，就像夜空中最亮的星，雖然渺小，但一直在努力地發光。”她這樣介紹自己時，李明的心頭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動。他看著她，感覺她真的就像名字一樣，純凈而耀眼，是屬于夜空的一部??分。
那個夏天，他們一起經歷了許多。一起在星空下談論夢想，一起在雨后的彩虹下奔跑，一起分享初戀的羞澀與甜蜜。李明為星野寫詩，星野則為李明畫星圖。他們約定，要在人生的漫長旅途中，永遠追逐著彼此，就像夜空中永恒不滅的星辰。
命運的齒輪總是無情地轉動。星野的家庭因故需要遷往遠方，臨別之際，星野將那枚光滑的鵝卵石交給了李明，上面用細小的筆畫刻著一顆小小的星星。“這是我們秘密的信物，”她笑著，眼角卻泛著淚光，“無論我們走到哪里，只要看著北極星，我們就能找到彼此。
告別是倉促的，甚至沒有來得及好好說一聲再見。李明拿著鵝卵石，站在原地，看著星野遠去的背影，直到消失在路的盡頭。從那以后，他常常獨自一人來到??小山坡，仰望北極星，試圖捕捉一絲與她相關的氣息。他相信，在遙遠的某個地方，她也在看著同一片星空，想著同樣的事情。
時光荏苒，斗轉星移。李明考上了大學，離開了小鎮，但他從未忘記星野。他的人生路途并非一帆風順，有過輝煌，也有過失落，但他始終沒有放棄尋找“星野”的蹤跡。他嘗試通過各種方式，尋找那個名字，那個面孔，但每一次都如同大??海撈針，渺茫而無力。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痕跡，但心中的那份情愫，卻如同陳年的美酒，越發醇厚，越發珍貴。
如今，他已是白發蒼蒼的??老人，而“星野”卻成了他生命中最遙遠，也最清晰的夢。他常常在夜深人靜時，望著窗外的星空，腦海中總會浮現出星野當年那雙清澈的眼睛，和她那句“我就像一顆流浪的星，在尋找自己的歸宿。”他開始覺得，或許，自己這輩子都在追尋著一顆流浪的星，而他，也仿佛成了那個一直在等待??的港灣。
他曾無數次想象，如果還能再見到她，一切是否會不一樣？那些年少時的誓言，那些未曾說出口的話，那些深埋心底的愛戀，是否還能在晚霞般的暮年，重新綻放？他不知道，但他依然堅持著，如同一個執著的探險家，在浩瀚的宇宙中，尋找他那顆失落的星。
李爺爺的孫女小雅，是一個充滿活力的現代女孩，她從小聽著爺爺關于“星野”的故事長大。她不明白，為什么爺爺對一個幾十年前就已經消失的女孩如此念念不忘。在她看來，愛情應該是熱烈而鮮活的，是應該活在當下，而不是沉溺于過去。但看著爺爺眼中那份純??粹而執著的光芒，她也漸漸被這份跨越時空的感情所打動。
“爺爺，‘星野’究竟是什么樣子的？她真的像星星一樣閃閃發光嗎？”小雅好奇地問。
李爺爺笑了，那笑容里帶著幾分懷念，幾分滄桑。“星野啊…她就像我生命中最亮的那顆星。她教會我什么是愛??，什么是追尋。她不是真的星星，但她給了我一顆像星星一樣，永不熄滅的心。”他一邊說，一邊將那枚鵝卵石遞給小雅，“這是她留給我的信物，她說，只要看著北極星，就能找到彼此。
小雅接過鵝卵石，指尖傳來一絲溫熱。她看著那顆小小的星星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動。她開始理解，爺爺的??“星野”，或許不僅僅是一個人，更是一種象征，一種對美好，對永恒的向往。
一次偶然的機會，小雅在整理爺爺的舊物時，發現了一本泛黃的筆記本。筆記本的扉頁寫著：“致我生命中的星野”。里面記錄著李爺爺年輕時寫的詩歌、散文，以及一些零散的關于星野的片段。其中有一段文字，引起了小雅的注意：
“她離開的那一年，我曾發誓，要在有生之年，找到她。我曾以為，只要我一直追尋，總有一天，會在茫茫人海中重逢。但歲月的長河，沖刷走了太多，也改變了太多。我學會了接受，學會了釋懷，但我從未忘記。這份愛，就像我心中的北極星，指引著我，也溫暖著我。也許，我們在不同的星軌上運行，但我們都沐浴在同一片星光下，這就足夠了。
小雅讀著讀著，眼眶濕潤了。她終于明白，爺爺的“追尋”，并非不切實際的幻想，而是一種深沉的愛與堅守。他沒有強求結果，只是用一生去紀念，去守護這份美好的回憶。
“爺爺，我或許不能幫你找到‘星野’，但我可以陪你一起，在每一個夜晚，仰望星空。”小雅握緊了手中的鵝卵石，走到李爺爺身邊，輕聲說道。
李爺爺抬起頭，看著孫女真誠的眼神，眼中閃爍著感動的??淚光。他輕輕拍了拍小雅的手，溫和地說：“好，我們一起看星星。”
于是，每個晴朗的夜晚，院子里都會多出兩個身影。年邁的李爺爺，和年輕的小雅。他們并肩坐著，仰望著同一片星空。李爺爺會給小雅講他與星野的故事，講他年輕時的夢想，講他對宇宙的遐想。小雅則會用手機搜索星圖，為爺爺介紹那些她剛剛認識的星座。
漸漸地，小雅發現，爺爺眼中的光芒，似乎比以前更加明亮了。他不再僅僅沉??浸在過去的悲傷中，而是學會了在回憶中汲取力量，并在當下尋找快樂。他告訴小雅，他曾以為自己一直在追尋一個虛無縹緲的“星野”，但現在他明白了，真正的“星野”，是他心中對愛與美好的永恒追求，是他生命中閃耀的光芒。
一天晚上，當他們再次仰望星空時，一顆流星劃過天際，拖著長長的尾巴。
李爺爺微笑著，沒有說話。他看著那顆劃過夜空的??流星，又看了看身邊的小雅。他覺得自己已經得到了生命中最美好的饋贈。他曾在無數個夜晚，對著北極星許愿，希望重逢星野。但現在，他明白了，或許，他與星野的緣分，早已注定，只是以一種不為人知的方式，延續著。
他相信，在宇宙的某個角落，星野也看到了這顆流星，也感知到了這份來自地面的祝福。而他，也找到??了屬于自己的“星野”。那個“星野”，不再是遙不可及的過去，而是化作了孫女眼中閃爍的光芒，化作了他心中那份永不熄滅的熱愛。
“我曾經以為，我一直在追尋一顆星星，但現在我明白了，”李爺爺緩緩地說，聲音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和釋然，“我一直在追尋的，是那顆能照亮我生命的星光。而你，小雅，就是我生命中最亮的??星。”
小雅撲進了爺爺的??懷里，眼淚再次滑落，但這次，是幸福的淚水。她知道，爺爺的故事，不??僅僅是關于一個老人對過去的回憶，更是關于愛，關于追尋，關于如何在生命中找到屬于自己的那片星空。
從那以后，李爺爺依舊會在夜晚仰望星空，但他的眼中，多了一份從容和安寧。他知道，即使歲月流逝，即使滄海桑田，那份關于“星野”的記憶，那份對愛的執著，早已融入他的生命，化作了永恒的星光，永遠閃耀在他的心空。而他，也終于找到了屬于自己的，那片最溫柔的星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