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周末
陳淑莊
2026-02-15 00:44:03
“媽，我真的好累。”這句話，我從兒子小明嘴里聽過無數次。自從升入重點高中的那一年起，他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快進鍵，每天從清晨的晨讀到深夜的燈火，除了學習，似乎再無其他。我看著他日漸消瘦的臉龐，眼底日益加深的黑眼圈，心里像刀絞一樣疼。作為一個母親，我能做的似乎只有不斷地鼓勵他，為他準備可口的飯菜，以及祈禱他能夠堅持下去。
母親的關愛，終究無法完全填補孩子內心深處的空虛和焦慮。小明開始變得沉默寡言，甚至有些暴躁。他不再愿意和我們分享學校里的點滴，即使是曾經最親密的朋友，也成了他避??之不及的存在。我嘗試過和他溝通，但每一次都以他的沉默或摔門而終。我能感受到，他身上積壓著一種巨大的、無法言說的壓力，而我，卻無能為力。
直到有一天，一件讓我震驚卻又不得不深思的事情發生了。那天我翻看小明的??日記，無意中看到了幾段非常隱晦的文字。起初我并沒有多想，只當是青春期少年特有的憂郁情懷。但隨著深入閱讀，我逐漸明白，那些文字背后，隱藏著一種我從未想過的“出口”。他寫到身體的沖動，寫到一種莫名的釋放感，甚至提及了一些露骨的詞匯，描繪著一種通過“性”來逃避現實煩惱的幻想。
我的第一反應是震驚，接著是難以置信，然后是深深的恐懼。我從??未想過，我的兒子，我的孩子，會在如此年紀，有著這樣“不恰當”的想法。我腦海里瞬間閃過無數個負面的詞語：墮落、危險、不可理喻。我甚至開始懷疑，是不是我教育出現了問題？是不??是我平時對他的??關注太少？
在我最初的情緒平復之后，我開始嘗試從另一個角度去看待這個問題。小明他，真的“墮落”了嗎？還是，他只是在用一種他能夠理解的方式，來應對這個令他窒息的??世界？我開始回顧他這幾年的成長，從一個活潑開朗的孩子，變成一個被??學業壓得喘不過氣的少年。他的世界里，充滿了考試、排名、升學壓力，而關于情感、關于自我認知、關于如何處理負面情緒，他幾乎沒有任何途徑去了解和學習。
我意識到，當??孩子面對無法承受的壓力時，他們會尋找任何可能的方式來緩解。對于一個身心都在快速發育的青少年來說，性沖動和性好奇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。只不過，在我們的社會環境中，這些話題往往被貼上“禁忌”的標簽，家長們羞于啟齒，學校也鮮少涉及。于是，當孩子出現相關的想法或行為時，往往會收到的是責備、恐懼和壓抑，而不是理解和引導。
小明遇到的，恰恰是這種困境。他內心深處壓抑著巨大的壓力，找不到合適的宣泄方式，于是，他開始將目光投向了最原始、最直接的生理沖動。這并不是他“變壞”了，而是他在用一種本能的方式，尋求暫時的解脫。這種“解脫”雖然不被主流價值觀所認可，但對于當時的他來說，可能就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。
我的內心開始天人交戰。我是一名母親，我愛我的兒子，我希望他健康快樂地成長。但我是一個受過教育的成年人，我明白“性”的意義和它可能帶來的風險。如果我選擇視而不見，任由他自己去摸索，那將是多么危險的事情？但如果我立刻嚴厲地指責和禁止，是否會徹底堵死我們之間溝通的道路，讓他更加孤立無援？
我決定，我不能再被傳統的觀念束縛。我必須正視兒子的困境，并且找到一種更成熟、更科學的方式來面對。我開始查閱相關的心理學資料，閱讀關于青少年性教育的書籍，試圖從專業的角度去理解小明所經歷的這一切。我意識到，與其用道德的眼光去評判，不如用理解和關愛的態度去接納。
我知道，接下來的路會很艱難。我需要面對自己的恐懼和不安??，更需要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，去和我的兒子建立新的溝通模式。我不能再僅僅扮演一個提供物質和照顧的母親，我更需要成為他情感上的支持者，一個能夠理解他、引導他的伙伴。這不僅僅是為了小明，也是為了我自己，為了我們整個家庭能夠更好地面對青春期的風暴。
在第一次“發現”小明的秘密之后，我并??沒有立刻采取行動，而是花了相當長的時間來調整自己的心態。我反復問自己，作為母親，我真正希望給予孩子的是什么？是毫無保留的管教，還是潤物細無聲的引導？我渴望他成為一個正直、善良的人，但我也知道，一個健康的人格，必然包含了對自身生理和心理的理解與接納。
終于，在一個平靜的夜晚，我主動和小明聊了起來。我沒有直接提及他日記里的內容，而是從他最近的學習狀態、情緒變化開始。我坦誠地告訴他，我注意到他最近承受著很大的壓力，我感到很擔心。我分享了我自己年輕時遇到困難時的感受，試圖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。
起初，小明依然沉默，他的眼神里充滿了警惕。但我沒有放棄，我耐心地傾聽他偶爾冒出的只言片語，捕捉他情緒的微小波動。我告訴他，無論發生什么，我都會在他身邊，我愿意和他一起面對。
聽到他這樣說，我的心既疼又欣慰。至少，他愿意和我分享了。我沒有立刻去評判他的“幻想”，而是認真地傾聽。然后，我開始嘗試用一種更開放的態度，和他探討“壓力”和“緩解方式”。
我沒有直接討論“性”，而是從更廣泛的意義上，談論了青少年時期身體和心理的成長。我告訴他，身體的成熟是自然的，而由此產生的生理沖動，也是正常的。關鍵在于，我們如何去理解和管理它們。我分享了一些關于青春期性健康知識的書籍，我們一起閱讀，一起討論。
我盡量用一種平靜、客觀、不帶評判的語氣，去解釋生理結構、情感需求，以及如何進行健康的性行為，以及性行為可能帶來的責任和風險。
我注意到，當談到這些話題時，小明一開始非常尷尬，甚至有些回避。但隨著我的坦誠和開放，他逐漸變得放松，甚至會提出一些他自己的疑問。我鼓勵他提問，并盡可能用科學、易懂的方式回答。我告訴他，對身體的??了解，是為了更好地保護自己，而不是去做一些讓自己后悔的事情。
我也開始引導他去尋找其他健康的壓力緩解方式。我們一起制定了學習計劃，但更重要的是，我們為他安??排了適度的休息和娛樂時間。我鼓勵他重拾曾經喜歡的運動，我們一起去爬山、去打球。我發現，當他能夠通過運動釋放精力，當他能夠和朋友們分享一些輕松的時刻，他臉上的笑容多了起來。
我沒有試圖去“治愈”他曾經有過的那種“幻想”，而是讓他明白，身體的沖動不應該成??為逃避現實的唯一手段。當他學會了如何管理自己的情緒，如何通過健康的方式來宣泄壓力，那種對“性”的過分關注，也就逐漸淡化了。
這是一個漫長而艱難的??過程，其中充滿了試探和調整。我需要不斷地學習，不斷地反思。我也會犯錯，也會因為他的某些言行而感到焦慮。但??每一次，我都會提醒自己，我的目標是幫助他健康成長，而不是讓他因為我的恐懼而變得更加孤立。
最讓我欣慰的是，通過這次經歷，我和小明的關系發生了質的改變。我們之間不再是簡單的“管教”與“被管教”的關系，而是真正成為了無話不談的朋友。他愿意和我分享他的喜悅，也愿意和我傾訴他的煩惱。我知道，我們共同經歷的這場“風暴”，讓我們之間的羈絆更加深厚。
我理解，有些人可能會覺得，我對待兒子“不恰當”的想法的方式，是過于“縱容”了。但我相信，真正的愛，不??是一味地壓制和禁止，而是理解、引導和陪伴??。當青春期的孩子面對巨大的??壓力時，他們需要的不是道德??的審判，而是一個能夠理解他們、支持他們、并教會他們如何健康成長的港灣。
如今，小明依然面臨著高考的壓力，但他已經學會了如何更好地面對。他的眼神里，多了幾分從容和堅定。而我，作為母親，也從這場經歷中成長了很多。我明白，在教育孩子的??道路上，我們需要不斷地打破固有的??觀念，用更開放、更包容的心態，去迎接每一個挑戰。而“性”，與其說是禁忌，不如說是需要被正確引導的生命的一部分。
只有當愛與理解成為橋梁，我們才能幫助孩子，在成長的道??路上，找到屬于自己的那份力量和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