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周末
彭文正
2026-02-22 22:37:12
烈日當空，炙烤著洛陽城那略顯斑駁的宮墻。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雜著塵土與草藥的特殊氣息，那是屬于漢末亂世特有的味道。在這宮廷深處，一間布置得頗為雅致的書房內，卻少了些許戰爭的硝煙，多了幾分書卷的墨香。
“殿下，您再看這里。”纖細的手指輕輕點在竹簡上，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溫婉。孫尚香，這位曾經名震江東的巾幗英雄，此??刻卻化身為一位耐心的家庭教師，正專注于面前那個略顯笨拙的少年。
劉禪，蜀漢后主，扶不起的阿斗。這個在歷史長河中被無數人議論、甚至嘲諷的名字，此刻正皺著眉頭，眼神迷茫地盯著眼前的《尚書》。他試圖理解那些古老的文字，卻仿佛隔著一層迷霧，始終無法觸及核心。
“回稟夫人，這……這‘帝載德而有，德無位而不行’，孩兒實在是不解。”劉禪撓了撓頭，臉上寫滿了困惑。對于這位被寄予厚望的皇子來說，讀書識字已屬不易，更遑論理解這些治國安邦的道理。
孫尚香輕輕舒了口氣，并??沒有因此而感到絲毫的??煩躁。她走到窗邊，望著外面蔥蘢的庭院，回想起自己曾經馳騁沙場，弓不離手的日子。那時的她，何曾想過自己會有這樣一天？嫁給劉備，成為劉禪的繼母，更是從未出現在她的預想之中。命運的齒輪一旦轉動，便將每個人推向了未知的旅途。
“殿下，您不妨想象一下。”孫尚香轉過身，目光柔和，“‘德’，就像您手中的這塊玉佩，它很珍貴，但如果它只是被隨意地放在箱子里，沒有人知道它的價值，那它還能發揮多少作用呢？”
劉禪愣住了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掛著的一塊溫潤的白玉，若有所思。
“‘德’，是內在的品質，是仁愛、誠信、公正。而‘位’，就是您現在所處的這個位置，這個‘皇子’的身份。”孫尚香繼續解釋道，“‘帝載德而有’，意思是一位明君，他擁有這些美好的品質，就像這塊玉佩，光華內蘊。”
她頓了頓，看到劉禪眼中閃過一絲光亮，知道他似乎抓住了什么。
“‘德無位而不行’，則是說，如果一個人雖然有這些美好的品質，但他沒有合適的‘位’，沒有機會去施展，那么這些‘德’也就難以顯現出來，它的作用就無法得到發揮。就像這塊玉佩，如果一直鎖在盒子里，它的??美麗和價值就無人知曉，也無法成為君王威嚴的象征。”
劉禪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，眼中閃爍著一種新生的光芒。他似乎終于明白了，文字不再是冰冷的符號，而是連接著現實的道理。他再次看向竹簡，那些曾經晦澀難懂的字句，此??刻似乎有了鮮活的生命。
“夫人……您說得太對了！”劉禪激動地說，“孩兒明白了！就像父王，他不僅有仁愛之心，他也有‘帝位’，所以他的仁愛能惠及萬民！而孩兒，如果只是空有仁愛，卻不學治國之道，那也是無用的！”
孫尚香看著劉禪興奮的樣子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她知道，對于這個在亂世中成長，又早早承擔起巨大責任的少年來說，學習并非易事。更何況，他身邊沒有嚴苛的父親，也沒有能夠指點迷津的良師。而她，一個來自異域的女子，卻陰差陽錯??地成??為了他生命中的一位引路人。
“殿下，您說得很好。”孫尚香微笑著，“‘位’，不僅僅是權力和地位，更是責任和使命。將來的您，將要肩負起這天下的安危，所以，您現在所學的每一個字，所理解的每一段道理，都是為了將來能夠更好地承擔起這份責任。”
她指著書房角落里擺放著的一套精美的弓箭，那是她年輕時最愛的武器。“就像我當年習武，是為了保家衛國。現在的??殿下，您讀書，是為了將來治理天下。目標不同，但‘學’的道理，都是一樣的——是為了更強大的自己，更是為了那些您要去守護的人。”
劉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套弓箭吸引。他知道，這位夫人，曾經是戰場上最耀眼的星。而現在，她卻用這樣一種溫柔而充滿智慧的方式，引導??著自己。他第一次感覺到，學習，并非是枯燥的負擔，而是一條通往未來的道路，一條充滿可能性的道路。
“夫人，孩兒還有一個問題。”劉禪猶豫了一下，問道，“那……‘德??’，又該如何‘載’呢？就像……就像父王，他究竟是怎么‘載’著他的‘德’，讓百姓如此愛戴的？”
孫尚香眼中閃過一絲贊許。這個問題，比之前的??問題更深邃，也更能觸及治國的??本質。她走到一旁的案桌，取來一卷潔白的宣紙，又拿來一管上好的墨。
“‘載’，不是用肩膀扛，也不是用手捧，‘載’，是融入，是體現。”孫尚香一邊說，一邊用毛筆在紙上勾畫。她沒有畫龍鳳，也沒有畫宮殿，而是畫了一個簡單的太陽。
“‘德’，就像這太陽的光芒。”她指著畫中的太陽，“它普照大地，溫暖萬物，不分貴賤。君王的‘德’，就是要像太陽一樣，無私地給予，公平地對待。”
她又在太陽的周圍畫了幾筆??，代表著河流、土地、房屋。“君王‘載德’，就是要通過實際的行動，讓百姓感受到這份‘德’。比如，興修水利，讓土地獲得灌溉；比如，減免賦稅，讓百姓能夠安居樂業；比如，秉持公正，讓冤屈得到伸張。”
“父王他……他總是能聽到百姓的聲音，他知道??百姓的疾苦，所以他才能做出讓百姓稱贊的事情。”劉禪若有所思地說。
“正是如此。”孫尚香點頭，“‘載德’，就是要‘心系天下’，時刻想著百姓的福祉。不僅僅是口頭上的承諾，更是行動上的體現。當你心中裝著百姓，你做出的每一個決定，都會自然而然地流露出‘德’的光輝。”
她將畫好的太陽和周圍的景物遞給劉禪。“殿下，您看，這幅畫，雖然簡單，但??它描繪了‘德’如何‘載’于‘位’，如何體現在‘民’身上。將來，您若是坐上那個‘位’，也要想著如何讓這片土地，這片天空，都充滿‘德’的光輝。”
劉禪鄭重地接過畫，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。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理解“治國”的含義，也第一次感覺到??，自己肩上的責任，并非只是學習那些枯燥的書本，而是關乎著無數人的幸福。
書房內的光線漸漸黯淡，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戶灑進來，為這溫馨的一幕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。孫尚香看著劉禪全神貫注地研究著那幅畫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動。也許，這就是命運的安排吧，讓她在亂世之中，找到了這樣一份別樣的意義。她知道，輔導劉禪，不僅僅是教他讀書，更是要將自己的信念，自己的對這片土地的熱愛，一點一滴地傳遞給他。
這是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，也是一場關于傳承的奇妙旅程。
夜幕降臨，皎潔的月光如水銀般傾瀉而下，灑滿了整個宮廷。書房內，燭火搖曳，映照著孫尚香和劉禪的身影。之前的些許拘謹早已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放松和親密的氛圍。
“夫人，今日的《詩經》……孩兒總覺得有些……婉約，不像《尚書》那樣，直白地講述道理。”劉禪合上《詩經》，有些困惑地望著孫尚香。
孫尚香微笑著，她起身走到書架前，取下一卷泛黃的竹簡。這卷竹簡，不同于尋常的書籍，上面刻畫著一些簡練而充??滿力量的線條，偶爾點綴著幾處鮮艷的色彩。
“殿下，您說的‘婉約’，我倒是覺得，這《詩經》啊，它就像是……風。”孫尚香一邊說著，一邊用手指輕輕撫摸著竹簡上的紋路，“風，有時候溫柔地吹拂，帶來花草的芬芳；有時候，它又能卷起驚濤駭浪，改變地貌。”
“《詩經》里的很多篇章，雖然語言樸實，情感真摯，但它們所承載的，卻是最深刻的情感和最直接的社會反映。”孫尚香解釋道，“比如，‘昔我往矣，楊柳依依。今我來思，雨雪霏霏。’這短短的幾句，您能感受到什么？”
劉禪低頭思索著，他仿佛看到了戰場上，將士們離家時的依依不舍，又想象著他們凱旋歸來時，卻已是物是人非，只能面對漫天飛雪的凄涼。
“孩兒……感覺到了……離愁別緒，還有……滄桑。”劉禪小心翼翼地回答。
“對！正是這種‘離愁別緒’和‘滄桑’。”孫尚香點頭，“這些情感，看似‘婉約’，但它們卻最能打動人心，最能讓我們體會到戰爭的殘酷，體會到和平的珍貴。”
“您再看這幅圖。這是戰場，刀光劍影，血肉橫飛。我們用《尚書》來分析戰術，制定策略，這是‘理’；但??我們用《詩經》來表達將士們對家人的思念，對和平的渴望，這就是‘情’。”孫尚香指著圖中的??幾處細節，“‘情’，可以讓冰冷的書本變得有溫度，可以讓遙遠的道理貼近人心。
“所以……‘情’，也是治國的一部分？”劉禪問道，他的眼神中充滿了好奇。
“當然。”孫尚香的語氣變得更加肯定，“一個只講‘理’，不講‘情’的君王，他或許能制定出嚴苛的律法，但他很難贏得百姓的真心擁戴。百姓需要的??，不僅僅是公平的律法，更是溫暖的關懷。”
她走到??窗邊??，望著夜空中那輪明月。“您看這月亮，它圓的時候，人們就覺得喜慶，就想到團圓。這是一種情感的共鳴。君王，就是要善于運用這種‘情’，來凝聚人心，來激勵士氣。”
“夫人，您總是能把最復雜的道理，講得如此淺顯易懂。”劉善由衷地贊嘆道。
孫尚香笑了，她知道，劉禪并非真的“扶不起”，只是他成長的環境，以及他所面對的挑戰，都與眾不同。他需要的是引導，是啟發，而不是一味的強壓。
“殿下，您還記得我曾經告訴您，‘德??無位而不行’嗎？”孫尚香問道。
“‘情’，就是‘載德’的‘載體’。”孫尚香緩緩說道，“‘德’，是君王應該有的品質，但光有品質，百??姓未必能感受到。而‘情’，就像是橋梁，它將君王的‘德’，傳遞給百姓。百姓感受到了這份‘情’，才更能體會到君王的‘德’。”
她走到案桌前，拿起一支毛筆，蘸了些墨，在宣紙上寫下了幾個字：“仁者愛人，親民利民。”
“這就是‘德’。”孫尚香指著那幾個字，“而如何‘愛人’，如何‘親民利民’，就需要用‘情’來體現。”
“這就是用‘情’來‘載德’。”孫尚香解釋道，“當您看到百姓遭受饑荒，您心中升起憐憫，并立即采取措施賑濟，這就是‘仁者愛人’，這就是‘體恤民情’。當您看到士兵疲憊，您親自慰問，鼓舞士氣，這就是‘親民利民’，這就是‘撫慰民心’。”
劉禪若有所思地盯著紙上的字，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將來站在朝堂上，面對著形形色色的百姓，如何用自己的言行，去傳遞這份“德”與“情”。
“所以……孩兒以后，不僅要學‘理’，還要學‘情’？”劉禪問道，語氣中帶??著一絲試探。
“正是如此。”孫尚香微笑著，眼中閃爍著欣慰的光芒，“‘理’，是基礎，是骨架；‘情’，是血肉，是靈魂。有‘理’無‘情’，治國如冰；有‘情’無‘理’，治國如水，看似溫柔，實則潰敗。”
她走到窗邊，輕輕推開窗戶，一股清新的夜風吹了進來，帶??著淡淡??的花香。
“殿下，您聽，這就是風的聲音。”孫尚香輕聲說道，“它既能帶來芬芳，也能帶來訊息。未來的您，要做一個能夠‘聽見’風聲的人，聽見百姓的??疾苦，聽見他們的喜樂，然后，用您的‘理’和‘情’，去回應他們。”
劉禪走到窗邊，深吸一口氣，感受著夜風的吹拂。他仿佛聽到了，不僅僅是風的聲音，更是無數百姓的期盼。他知道，自己肩上的責任，比想象中更加沉重，但也更加充滿意義。
“夫人……孩兒一定會努力的。”劉禪鄭重地承諾道，他的眼神堅定，不再是之前那個略顯迷茫的少年。
孫尚香看著他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她知道，也許歷史的評價終將是歷史的評價，但在此刻，她盡力了。她用自己的方式，將自己所理解的“德”與“情”，以及對這片土地的熱愛，一點一滴地傳遞給了這個特殊的少年。
“殿下，不必著急。”孫尚香溫聲說道，“成長，就像這月亮，有圓缺，有陰晴。重要的是，你始終在努力，在學習。我會一直在這里，陪您一起，聽風的聲音。”
月光依舊皎潔，灑在兩人身上，仿佛為他們披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。這場特殊的“輔導課”，在無聲中繼續著，它不僅僅是知識的傳遞，更是靈魂的觸碰，是歷史在某個角落里，悄然書寫的，一段關于理解、關于傳??承、關于溫柔的，不朽篇章。劉禪或許無法成為孫尚香那樣叱咤風云的英雄，但在這位來自東吳的奇女子輔導下，他正在學會如何成為一個，能夠真正“載德”，能夠真正“親民”的君王。
而這份來自時空的溫柔，將會在歷史的長河中，留下屬于它獨特的印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