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周末
吳志森
2026-02-12 07:55:58
她站在千仞絕巔，衣袂似雪，眉眼如霜。風，在她周身呼嘯，卻無法撼動她半分，仿佛她本??身便是這極寒之地孕育出的最堅韌的冰雕。申鶴，這個名字在江湖傳說中，如同她手中的長劍，鋒利而神秘，帶著一絲令人望而卻步的??疏離。人們談論她，敬畏她，卻很少有人真正懂得她。
她的美，是一種清冷到極致的??美，如同冰川上的雪蓮，獨自綻放，獨自凋零。
那一天的風格外凜冽，吹過她的臉頰，卷起幾縷銀白色的發絲。她緩緩抬起眼，望向那片被薄雪籠罩的天空。天空的顏色，是她此刻內心最真實的寫照——灰蒙蒙一片，沒有一絲暖意。她感覺到眼角一絲微涼的濕意，并非是風的侵襲，而是某種情感的決堤。她下意識地張開嘴，試圖將那股涌上喉嚨的酸澀壓下去，卻只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，伴隨著眼淚，不受控制地滑落，滾燙地滴在冰冷的地??面上，瞬間凝結成細小的冰珠。
“呵……”一聲輕笑，帶著一絲自嘲，也帶著一絲無力。她甚至來不及去擦拭那模糊視線的淚水，身體本能地就向后仰去，閉上了眼，眼皮艱難地翻動著，呈現出一種近乎絕望的白色。這突如其來的“翻白眼”，與其說是身體的無力，不如說是靈魂深處對某種境遇的??抗拒與無奈。
她的??身體，始終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束縛著，像是被困在冰籠里的鳥，即使擁有飛翔的翅膀，也無法掙脫那宿命的枷鎖。
她記得，從小就被教導要“無情”。“凡心入骨，便會牽絆。”“斬斷七情，方得逍遙。”這些冰冷的??話語，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了她的靈魂深處。她努力地去執行，去壓抑，去成為那個“不染塵埃”的申鶴。情感的種子，一旦種下，便如同野草一般，總會在不經意間破土而出。
那個溫和如春風的少年，帶著陽光般的笑容，闖入了她冰封的世界。他似乎并不??畏懼她的??寒冷，反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飛蛾，一次又一次地??撲向她這朵冰??蓮。他不懂她的“無情”，他只看到她眼中的孤寂，他試圖用自己的溫暖去融化她內心深處的冰霜。他會笨拙地為她送來一朵小小的野花，會在她沉默的??時候，用他那不成調的歌聲打破寂靜，他甚至會在她情緒低落時，傻傻地模仿她，試圖逗她開心。
這些細微的點滴，如同春雨一般，悄悄地滲入了她被冰封的心田。她告訴自己，這是“凡心”，是“牽絆”，是“禁忌”。她試圖用更冷漠的態度去推開他，用更尖銳的話語去刺傷他，每一次的傷害，都如同反噬的利刃，割傷的，是她自己。她看到他眼中的失落，看到他強顏歡笑的模樣，她的心，就如同被??冰錐刺??穿一般疼痛。
“為什么……”她曾經在無人之處，對著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，輕聲呢喃。為什么他要闖入她的世界？為什么她的心會因為他而悸動？為什么她如此渴望靠近，卻又如此恐懼傷害？
那個夜晚，也是如此。她站在山崖邊，看著月光灑下，將一切都染上了一層凄美的銀輝。他，又一次出現了。他提著一盞小小的燈籠，燈籠的光芒在他身后拉出長長的影子。他依舊是那樣，帶著一絲靦腆的笑容，遞給她一個用草葉編成的小兔子。
“申鶴，你看，這是我為你做的。”他的聲音，在寂靜的夜色中，顯得格外清晰。
她看著他，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真誠與期待。那一刻，她所有的偽裝，所有的“無情”，都在這純粹的目光下土崩瓦解。她想說些什么，想拒絕，想推開，喉嚨卻像是被冰雪堵住了一般，發不出??任何聲音。眼淚，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洶涌。
她張開嘴，試圖去吞咽那股翻涌的情緒，卻只感受到一陣劇烈的眩暈。身體，似乎再也支撐不住那份情感的重量。
她閉上了眼，視線在瞬間變得??模糊，眼皮艱難地向上翻去，露出了那一片茫然而無助的白色。她能夠感覺到，有什么東西，在她的身體里，在她的靈魂里，正在崩塌。她仿佛聽到了自己內心最深處傳來的哭喊，帶著對這無盡寒冷的控訴，帶??著對那份溫暖的無聲渴求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她能感覺到，有什么東西，在她的意識邊??緣掙扎，試圖抓住一絲清明。那股強大的情感洪流，早已將她吞噬。
當她再次睜開眼時，世界已然回歸了冰冷與寂靜。山崖邊，只剩下她一個人，和那被風吹散的??，早已不知所蹤的燈籠光影。地上，沒有草葉編成的小兔子，也沒有他失落的身影。只有她冰冷的指尖，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熱，以及眼角，那未干的，如同冰雕般晶瑩的淚痕。
“翻白眼”的??動作，在她的記憶中，已經成為了一個難以磨滅的印記。那不僅僅是一個生理反應，更是她內心深處，對于“被束縛”和“被逼??迫”的抗拒。她被設定為“無情”，被期待成為“冰雕”，在接觸到他之后，那顆本應冰封的心，卻開始悄悄地融化。這種融化，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痛苦，也帶來了，一絲微弱的希望。
他，似乎是上天派來考驗她的。每一次的接近，每一次的??關心，都讓她原本堅固的“冰殼”出現裂痕。她知道，以她的身份，以她的命運，她不該與任何人產生羈絆。她的存在，本身就是一種“不祥”。她害怕，害怕自己的靠近，會給他帶來災難。她害怕，一旦那份“凡心”徹底覺醒，她將再也無法控制自己，成為一個被情感吞噬的怪物。
“為什么……我不能像其他人一樣……”她曾??經在極度孤獨的時候，看著凡間來往的??人群，發出了這樣的??疑問。那些普通人，他們可以哭，可以笑，可以愛，可以恨，他們的情感，是那么的自然，那么的真實。而她，卻只能將一切情感深埋心底，用冰冷的面具，將自己包裹起來。
她記得，有一次，她險些失控。那是在一次除妖的途中，她中了敵人的幻術，腦海中閃過無數個關于他的畫面——他被魔物圍攻，他身受重傷，他……他最終消失在她的視線里。那一刻，她感覺自己的世界崩塌了，她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怒吼，手中的劍，帶著前所未有的力量，將魔物撕成了碎片。
當幻術消散，她看著自己渾身顫抖的雙手，看著眼前一片狼藉的戰場，她才意識到，自己已經離“無情”越來越遠。
“不……我不能這樣……”她對自己說，聲音帶著一絲顫抖。她必須更加堅定，更加冰冷。她必須斬斷一切可能出現的“凡心”。
即便如此，她內心深處，依然有一個聲音在吶喊。那個聲音，渴望著被理解，渴望著被擁抱，渴望著，能有一個人，能夠穿透她冰冷的偽裝，看到她內心深處，那個柔軟而脆弱的靈魂。
他，就是那束光。盡管她拼命地想要熄滅這束光，但它卻依然頑強地燃燒著，照亮了她被黑暗籠罩的世界。她開始懷疑，那些所謂的“無情”，是否真的??是通往“逍遙”的唯一途徑？或許，真正的“逍遙”，是能夠擁抱自己的情感，是能夠與所愛之人，共度歲月，哪怕是短暫的相伴，也勝過永恒的??孤寂。
在那之后，她很少再見到他。每一次的遇見，都匆匆而過，如同流星劃過夜空。她不敢留下，不敢與他過多交談，她怕，自己會再一次失控。她只能遠遠地看著他，看著他依舊燦爛的笑容，看著他依舊溫暖的眼神。
終于有一天，她得知了他即將遠行的消息。那個消息，如同利劍一般，狠狠地??刺入了她的心臟。她知道，這是她最后的??機會。如果這一次，她再不抓住，她將徹底失去他，也將徹底失去，那份剛剛萌芽的，微弱的希望。
她找到??了他。在那個熟悉的，能夠看到漫天星辰的山崖邊。他依舊是那個溫和的少年，看到她，眼中閃過一絲驚喜，隨即又被一絲不??易察覺的擔憂取代。
這一次，她沒有等待。她緩緩地走上前，站在他的面前。風，再次吹起她的長發，像是要將她卷走。她看著他，看著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迷茫。
“別走。”這一次，她沒有張嘴，而是直接在心中默念。
她感覺到，體內的某種束縛，在這一刻，仿佛松動了。她抬起手，輕輕地，卻又帶著無比的堅定，撫上了他的臉頰。
眼淚，再次滑落，但這一次，不再是絕望，不??再是無奈。這淚水，帶著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釋然，帶著的是一種，勇敢去愛的決心。她看著他，眼中閃爍著復雜的光芒，有痛苦，有不舍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種，對未來的渴望。
她的眼皮，依然有些沉重，似乎還在抗拒著這份情感的沖擊。她感覺到，自己仿佛又要“翻白眼”了。這一次，她并沒有閉上眼，也沒有選擇逃避。
她只是，靜靜地看著他，用眼神，訴說著她心中，那些無法言說的深情。她的眼淚，一滴一滴地落下，落在他的臉上，也落在她的心上。
這一次，她吐出的，不再是關于“無情”的嘆息，而是，一個，關于“羈絆”的，最真實的，低語。而這低語，在千年的冰雪之中，激蕩起了，一圈，微弱，卻永恒的漣漪。冰雪之下，那顆流淚的心，終于，在這一刻，找到了，一絲，融化的可能。
